杨成龙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面前摊着三本教材和一大摞笔记,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他已经连续复习了六个小时,中间只去了一次厕所,喝了两杯咖啡,吃了一根能量棒。
“这个,”他指着笔记本上的一个公式,对坐在对面的叶归根说,“你再给我讲一遍。”
叶归根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是异方差性的修正方法。加权最小二乘法。你哪里不懂?”
“全部。”
叶归根沉默了一下。
“你不是说你爷爷让你好好读书吗?”
“是啊。但他没说书这么难读啊。”
叶归根忍住笑,拿起笔,在纸上重新推导了一遍。一步一步,写得很慢,每个步骤都解释清楚。
杨成龙看着那张纸,皱着眉,像在解一道生死攸关的密码。
“好像懂了。”他说。
“你再做一遍。”
杨成龙拿起笔,自己推了一遍。推到一半卡住了,叶归根指了一下,他又接上了。推完之后,他看着满纸的公式,长出了一口气。
“我爷爷要是看到我现在的样子,大概会觉得我太笨了。”
“你爷爷当年学什么专业的?”
“他没上过大学。”
叶归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他十六岁开始放羊,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他没学过经济学,但他做的每一个决策,都比书上写的还准。”
“那是因为他做过。”杨成龙说,“书上的东西是别人总结的,他做的东西是自己总结的。”
叶归根看了他一眼。“你说话真的越来越像你爸了。”
“你说话也越来越像你爷爷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都笑了。
笑声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突兀,旁边一个正在看书的女生抬起头,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
“对不起。”两个人同时说。
考完最后一门的那天下午,叶归根走出考场,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天是蓝的,风是暖的,连伦敦灰蒙蒙的建筑都显得顺眼了一些。
手机响了。是叶旖旎。
“哥,我到伦敦了!你考完了吗?”
“刚考完。”
“那快来接我!我在酒店。汉斯来了吗?”
叶归根愣了一下。“汉斯知道你来了?”
“他说要来要签名。你没告诉他?”
叶归根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忘了。
“我马上来。”
他赶到酒店的时候,大堂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汉斯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比叶归根还早到了十分钟。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德国队球衣,手里举着一张叶旖旎的海报,站在大堂中央,像一座雕塑。
旁边有几个工作人员在拦他,但他岿然不动。
“汉斯!”叶归根走过去,“你干什么呢?”
“要签名!”汉斯的眼睛亮得吓人,“你答应过我的!”
“我说的是演唱会之后!你现在这样会被保安扔出去的!”
“我不管!”
这时候,电梯门开了。叶旖旎走出来,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素面朝天,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十九岁女孩。
但汉斯的眼睛更亮了。
“叶旖旎!”他举起海报,声音颤抖,“我是你的粉丝!我从德国来的!我追了你三场演唱会!伦敦、柏林、巴黎!”
叶旖旎愣了一下,然后看到了旁边的叶归根。
“哥?”
叶归根捂住了脸。
十分钟后,四个人坐在酒店旁边的咖啡馆里。
叶旖旎在海报上签了名,还跟汉斯合了影。汉斯捧着那张海报,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脸上的表情介于狂喜和恍惚之间。
“你还好吗?”杨成龙问他。
“我很好。”汉斯说,声音飘忽,“我这辈子没有遗憾了。”
叶旖旎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你是德国人?”
“是的。汉堡来的。”
“汉堡?我去过。在那里开过一场演唱会。”
“我知道!2019年11月15日!易北爱乐音乐厅!我坐在第三排!”
叶旖旎看了叶归根一眼,眼神里写着:你这个室友,是认真的。
叶归根耸了耸肩,眼神回复:我早就说了。
“叶旖旎,”汉斯突然认真起来,“你的新歌,《军垦城的光》,我听了。很好。但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军垦城在哪里?我去过华夏很多地方,bj、上海、西安、成都。但我没听过军垦城。”
叶旖旎看了叶归根一眼。
“你说。”她说。
叶归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军垦城,”他说,“在中国西北,新疆。戈壁滩边上。我太爷爷那辈人去的。那时候什么都没有,一片荒地。他们自己盖房子、开荒地、种树。种了几十年,种出了一座城。”
汉斯听得很认真。
“你太爷爷是军人?”
“不是。他是农民。但那时候,去那里的人,都叫军垦人。不是军人,是开垦的人。”
汉斯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那首歌,”他说,“写的是他们?”
“是。”叶旖旎说,“我从来没去过军垦城。但爷爷跟我讲了很多故事。那些故事,让我写了这首歌。”
汉斯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海报。
“我懂了。”他说。
然后他站起来,把海报小心翼翼地卷好,放进背包里。
“谢谢你。”他对叶旖旎说,“你的歌很好。不只是好听。是有力量的。”
叶旖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谢。”
汉斯走了。走出咖啡馆的时候,他的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
“你这个室友,”叶旖旎说,“是个人才。”
“他是哲学系的。”叶归根说,“整天想一些有的没的。”
“那不是有的没的。他说我的歌‘有力量’,这是我听过的最好的评价。”
叶归根没说话。他看着窗外,汉斯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走吧,”他站起来,“我带你们去吃拉条子。”
“拉条子?”叶旖旎的眼睛亮了。
“学校旁边新开了一家xj餐厅。正宗的。”
三个人走出咖啡馆,沿着街走。叶旖旎走在中间,叶归根和杨成龙走在两边。
“哥,”叶旖旎说,“你考得怎么样?”
“还行。应该能过。”
“应该?”
“有一门计量经济学,不太确定。”
“爷爷知道了会怎么说?”
“他会说:‘过了就行。分数不重要。’”
叶旖旎笑了。“他每次都这么说。但我考了第一名的时候,他会偷偷打电话给所有人。”
叶归根也笑了。
杨成龙走在旁边,听着兄妹俩的对话,嘴角翘了一下。
他想起了杨革勇。那个嘴上说“还行吧”,转头就去跟老战友吹牛的老头。
走到餐厅门口,叶归根推开门。
“老板,三碗拉条子。大份的。”
“行!坐吧!”
三个人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面上,照在三个人年轻的脸上。
叶旖旎看着窗外,突然说:“哥,你说,爷爷现在在干什么?”
叶归根看了看表。军垦城比伦敦晚七个小时,那边应该是上午。
“大概在书房里看书。或者在后院浇花。或者在跟杨爷爷下棋。”
“杨爷爷身体怎么样了?”
“上次住院之后好多了。前几天还骑着马去遛了一圈。”
叶旖旎笑了。“杨爷爷那个人,谁也拦不住。”
拉条子上来了。三大盘,满满当当的,面条粗得像筷子,上面盖着西红柿炒蛋和青椒牛肉。
“吃吧。”叶归根把筷子递给叶旖旎。
叶旖旎接过来,夹了一大口塞进嘴里。
“好吃!”她的眼睛亮了,“比伦敦那些中餐馆强一百倍!”
“那当然。”叶归根说,“正宗的。”
三个人大口吃起来。阳光照在盘子上,照在面条上,照在三个人的笑脸上。
窗外,伦敦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有上班族,有游客,有学生,有推着婴儿车的妈妈。每个人都在走自己的路。
但在这间小小的餐厅里,三个从军垦城来的年轻人,坐在一起,吃着一碗拉条子。
面是咸的,汤是酸的,但心里是甜的。
叶归根的手机响了。是叶雨泽的视频通话。
他接起来。屏幕里,叶雨泽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身后的书架上,摆满了书和照片。
“爷爷。”
“考完了?”
“考完了。”
“怎么样?”
“还行。有一门不太确定。”
叶雨泽点了点头,没问是哪一门,也没问考了多少分。
“你妹妹呢?”
“在旁边。吃拉条子呢。”
叶归根把手机递给叶旖旎。叶旖旎接过手机,嘴里还塞着面条,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爷爷!”
叶雨泽看着屏幕里的孙女,笑了。
“吃慢点。别噎着。”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别省钱。”
“知道了。”
叶雨泽又跟杨成龙说了几句话。无非是“好好学习”“注意身体”之类的。然后他看着屏幕里的三个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三个,”他说,“好好的。”
然后挂了。
叶旖旎把手机还给叶归根,看着屏幕已经黑了的画面,愣了一下。
“爷爷怎么了?”她问,“今天话这么少。”
叶归根想了想。
“他大概就是想看看我们。”
三个人把面吃完了。叶归根结了账,走出餐厅。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走吧,”他对叶旖旎说,“送你回酒店。明天演唱会,早点休息。”
“哥。”
“嗯?”
“谢谢你。请我吃拉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