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各位朋友去读,这几位的传记,大致上会有一句比较接近的话,几乎是每一个人的思想经验都是有出入于老释的。出入于老释然后反求诸六经而后得之,得什么?当然是得圣人之道。
所以我们现在基本上可以说,北宋五子每一个人都是非常深刻的了解佛教的,并且对佛教都是花过功夫去研究的,正因为他们花过功夫的,他们才能够入乎其中;也正因为他们仍然是站在道统的角度、中国文化本位的角度来考量这些问题的,所以他们又能够出乎其外。
入乎其中则择其精义,出乎其外则给予解构,给予批判。按照我个人的观点,宋代理学的重建实际上是有一个直接的对峙对象的,就是佛教。甚至在一定的意义可以说,宋代理学的总体发生,就是为了解构佛教的。怎么解构呢?当然很复杂了,但是从大的方面来讲,我给大家稍微列举几点。
比如说就佛教来讲,佛教之所以为佛教,是因为能使人成佛之教,出家人出家的目的就是为了要成佛,首先是自度,然后是度人。它是能使人成佛的,所以称为佛学。可是从宋代以后,我们是站在孔孟之道的角度,站在先秦儒学重建的角度,去谈论这个问题。我们不能成佛,我们是要成为圣人的,所以这是圣人之道、圣人之学称为圣学。
那比如说,先秦时最早讲人皆可以为尧舜的孟子也没有提出圣学的概念,讲途之人可以为禹的荀子也没有提出圣学的概念,但是在宋代学者们动辄讲圣学,实际上圣学就对峙佛学。你要成佛是有根据的,不能马马虎虎、随随便便都成佛,成佛的根据是什么?一切众生皆有佛性,佛性便是众生成佛的根本具义。
如何成佛,经过慧能之后,这个变成了一个非常普遍的观点,明心见性,见性成佛。只要把我们众生原本所具有的、原本具足的佛心、佛性开显出来、呈现出来便是佛。要讲成佛必讲佛心、佛性,那我们圣学怎么办?我们又怎么成为圣人?同样的成为圣人也必须是要有根据的。根据是什么呢?还是心,还是性,只不过我们要说那是圣人之心,圣人之性。
正因为这个缘故,你看看天命之为性,《中庸》这一篇文章第一句会变得那么重要。我们每一个人的本质,每一个人的性都受命于天,每一个人的本质原本就是和天道相联系的,本质上就是天道的内在。只要把这种内在于我们本人的有德于天的、作为天道之内在的、我们自身的本质,在现实生活当中把它呈现出来、表达出来,我们同样是圣人。
你由此同样可以理解,为什么在宋代所谓的理学当中,任何一位思想家,不论是哪位,必讲心,必讲性,因为那就是我们成为圣人的根据。同样你要明心也好,见性也好,还得要有手段、有方式、有方法、有功夫。在佛教这边讲,我们大家可能都知道,比如说可以打坐、要有话头、有公案等等,总称为功夫,那也是功夫。
所有这一切打坐也好、看话也好、参禅也好等等,它们的根本的目的指向只有一个,特别是在禅宗那里,那就是要我们每人原本具足、原本具备的佛心佛性,获得当下的、完整的、突然的呈现,那就是顿悟。顿悟了便是佛了,因为你完整的佛性佛心获得了呈现。
我们在这五子那里、在儒家理学家这边也讲功夫,甚至同样在某种意义上,我们也吸纳了佛教那样的一些形式上的做法。比如说讲静坐,宋明理学家,包括朱熹、王阳明在内,几乎没有不叫人静坐的。那你看看先秦,我不知道在孔子、孟子那里有没叫人静坐,这实际上就是一个新形势。尽管比如说在阳明先生那里讲的很清楚,静坐不是叫你养成一个枯寂之心,养成一个好静之心,而是用来补小学,求放心一段功夫的。
在另外一个方面,静坐表现的形式上面来讲和佛教的打坐还是很类似的。尽管可以说打坐是把自己打成一个行如槁木、心如死灰、养成一个枯寂。咱们静坐并不是说要养成一个枯寂,而是要在静中去体现勃然的生机、活活泼的宇宙生机,话都可以讲,但形式上是有类似的。
甚至比如说佛教有些话,要参什么父母未生前的本来面目,到了二程那里,包括朱熹的老师李延平,他甚至叫你参喜怒哀乐未发前的气象,也很类似。诸如此类的还多,由此可以看到,宋代理学的大框架结构,实际上是仿照着、比照着佛教来搭建的,讲的实在一点。
它之所以如此建构,它的目的反而是为了解构佛教。正因为它是为了解构佛教,所以它同时也吸纳了佛教一些理论上的一些基本构造、基本架构,包括佛教的一些概念、思考问题的方式、问题意识、实践功夫等等,实际上正因为有了这样的一个结构,它才造成对于佛教的全面解构,就是宋代理学。
理学的发生,在这个意思上面来讲,毫无疑问,正因为它吸纳了佛教的一些要素的,基础仍然是先秦孔孟之道的,孔孟儒学的,所以它显而易见又重新建构了先秦的孔孟儒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