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天因为强台风过境,上海雨水大增让人烦恼,傍晚时分雨过天晴。暮色四合时分夜风有点儿凄冷,高空里一只弦月的微光,映射在江畔依水而坐的一个年轻姑娘身上。
迷离月色和轻烟笼罩中,可以看到姑娘的眼中,有淡淡的惆怅与不安。她是张怡宁,此刻正陷入漫长的沉郁中。对往日的追忆,让她在不知不觉中有泪水慢慢溢出,一颗一颗被亮丽的霓虹灯光辉映,恰似五彩宝石珠儿。
无人在身旁,张怡宁独自念叨说:“当初,我把心思藏了藏,不顾家中的一片反对声,果决地走出了家门。为了达到找到陈一鸣的目的,我要进总统府侍卫室,总统夫人宋美龄顺从了我的心愿,把我的身份安排的妥妥当当。我又把心思掖了掖,为了同样一个目的她要进军统,戴笠虽有刁难但是最终还是依了我的心愿。我来到了上海,还任了军统站副站长。不管挂名不挂名,到任了而且心中很得意。
“只是苦了疼爱我的小舅刘鸿记,放下司令部警卫营营长的位置,在部队里挑选了四名无论是枪支射击技术还是徒手武功都是佼佼者的年轻高手,一路伴随我来到了大上海。
“小舅刘鸿记非常疼爱我,在张府是人人皆知的事情。但上海市是日占区情况特别复杂多变,小舅刘鸿记不敢有一丝大意。如果不是军统站站长李继軒派人多方面护卫,小舅为了心爱的外甥女准备了万全之策,暗地里带人步步紧随,长相极为漂亮的我,虽然在军统特训队学了一些搏斗击打技能,也可能早已被上海滩有钱的阔少或强势大佬带人抢走毁掉。上海滩是什么地方,是各种势力尽相豪赌和肆意骄纵的名利场。”
“到上海时间不算短了,尚无一个人知晓我来上海的真正原因,包括站长李继軒在内。这也算是一个奇事吧。”
张怡宁孤独一人坐在那里,她是又如此漂亮,今天却没有一个讨债鬼敢靠近她。
前两天有四个浪荡“夜游神”观察好一阵,看到姑娘身旁再没有第二个人。四个人高兴极了,为首的公子哥一声低吼:“搞她!”四个人嬉笑颜开地很想亲近她。
不晓得从哪里窜出一个黑衣人,手脚极其迅速地抓住领头的“夜游神”提起来猛跑几步,“通”的一声扔到江水中,是死是活没有人知道,后面的三个人吓得掉头没命地逃窜。
风再劲,月再冷都已无所谓。张怡宁说:“没有人知道,我在军统上海站冒着极大风险,趁李继轩站长有事不在站里,想方设法打开了站长的保险柜,偷拍了国民党华东特遣队大队长孙伟国精心制作的五号地区地形图。悄悄带回住所藏在一个极密的地方,静静地等待着时机。”
由于心中愁节解不开,张怡宁感到胸口堵的慌,反而更加恋想着陈一鸣,她自言自语地说:“他不找我,我找他去,决不能放过他!”
陈一鸣住处的二楼房间。
依窗而坐的张怡宁一直绷着脸,手里拿着一把羽白色小扇缓缓地摇动。特别是她那双如同电光一样的眼眸紧紧地盯住面前的人,透出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压迫感,就跟漫天雪崩一样盖下来。
陈一鸣关切地说:“怡宁,最近过的好吧?”
张怡宁没有犹豫,说:“不好。”
陈一鸣问:“为什么,能告诉我吗?”
“多年来,一往情深人已痴。如今,无疑是我最高兴也是最难熬的日子。高兴的是,终于和你再次正式相见。可最不知所措的也是我,为什么凭空出现了一个肖一凤?陷入百感交集和无比尴尬的更是我。我还知道肖一风和你已经相识多年了。此外,还有一个童养媳秦喜妹也来到了,还得到了你父母的疼爱。嗨,真是的,你告诉我哪来的这些接踵而至的烦心事情?”
“不能把心放宽一些吗?”
“怎么放宽?你讲给我听!肖一凤的出现对我来说无形中是一个打击,肖一凤对你一往情深。关键是肖氏远洋贸易公司和大华贸易公司两家生意场上联系紧密,你是大华贸易公司总经理,肖一风无疑是肖氏远洋贸易公司实际当家人,仅仅是生意场上你们俩人也几乎会天天见面。我们也能天天见面吗?”
“开公司总是要做生意呀,少不了人际交往关系,很正常吧。”
“正常?不对。正因为如此,我常常无助地仰望夜空默默地问,今后自己该怎么办呢?真是天意弄人啊,让人感到很纠结。三年来历经如此多的风风雨雨艰难困苦,要我就此放下你,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失而复得是欢喜,我不想得而复失走向绝望。告诉你,我不愿意向肖一凤低头认输。我有一种不屈的倔强力量支持,让我必须顽强地坚持下去,也就是谁也别想阻拦我。不过,还有一种更深的焦虑挤压着我的胸膛,常常让我喘不过气来!”
陈一鸣说:“你还有这么大的压力,不可能吧?”
张怡宁说:“你不要瞎打岔。在我心中占据主要位置的不安想法是,我已经揣摩到,作为红宝石突击队队长的你,肯定会对日本人下狠手,决不会放过左藤司令官和山本课长的心头肉——神秘的五号地区。这不重要?”
“五号地区?你也知道五号地区?这事当然重要。”
“让我夜不能眠的是,你带领红宝石突击队进入大上海,和日本人正面交锋的可能性随时都可能发生。战争是残酷的,一旦与日方交锋失去了你,我不知道自己的心会跌入怎样的深渊谷底,今后的日子会如何伤心懊恼,难道真的要我迈入深山老庙,终日孤灯相伴一生?”
陈一鸣满怀信心地安慰说:“都知道战争不是儿戏,个人生存固然重要,民族和国家的兴衰是第一位。我会努力把这盘棋下好,下得精彩。你也要相信我和我的团队的战斗能力。”
张怡宁并没有放心。眼神一变,带着一抹黠慧的神采,贴近陈一鸣的耳跟诉说道:“告诉你一个天意,想听吗?”
“如果你愿意讲,我愿意听。”陈一鸣诚恳地说。
张怡宁眸如寒星,令人不敢轻视。她说:“谁叫我历经坎坷,又终于找到了你?这难道不是天意吗?我心中对你的爱,如上苍在春天里种下的树,早已深深扎下根。这棵树长大了枝繁叶茂,什么样的风暴都不怕。信不信,你不要想甩开我!你说话呀。”
“我没有说要想甩开你呀。”
张怡宁现出一付楚楚可怜而又伤感的娇容,恨幽幽地说:“一鸣哥,你就搪塞我吧。”
“没有哇。”
“告诉你,我相信现在的每一个女人,都是一个男人前世妻子的精魂,今生又依附在这个男人身上,在缔结着人间美好的良缘。你要明白,我和你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这就是天意!”
陈一鸣笑了,说:“你的见解到很独特哩。”
“你知道我走过的路孤单而漫长,常人难以承受!所以才会有这样的见解。可是现在的每一天,如果我不找你,你绝不主动找我。是不是?哎,不要找借口,说你很忙!”
陈一鸣要说的话似乎被她堵得死死的,陈一鸣的头脑飞快转着,说:“怡宁,我们之间该说的话,前些日子都对你讲清楚了。我们的同胞还处在水深火热之中,解救同胞的苦难就是在解放我们自己肩负的责任呀。”
他的回答并不能让张怡宁满意。张怡宁说:“你!难道非要我‘半世浮萍随逝水,一宵冷雨葬名花吗’。”
陈一鸣心里略微一怔,说:“你心底倒装有不少货。你说的这句话出于清初词人纳兰性德的《山花子·林下荒苔道韫家》。我们眼下必须放一放自己的这点事,日寇未驱除,我心中不甘呐!否则,我们之间没有不可以的事,你明白我的话吗。”
陈一鸣的這番善意劝解,张怡宁只把她感兴趣的话语捡出来装在耳中,就是陈一鸣所说的“我们之间没有不可以的事”。刚才还尽显失意的张怡宁长出一口气,又变得喜笑颜开,说:“哦,你今天说得好,让我的心情好多了,我记住了你说的话。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一件我曾经想去做的事情。”
陈一鸣关切地问:“什么事,这么神秘?相隔三年重新见到了你,见识到了你身上的洒脱,还有狂野不羁。你不愧是将门之女,行事风格异常果决狠辣。由于你有舅舅带人的近身庇护,还有稍稍的刁蛮。”
“谢谢你的美言。想听?”张怡宁不愧是百变狐,她的眼神很快又变了,重新升起的笑容瞬间化为乌有。她轻轻撩了一下额前的一缕任性的刘海,凄切地说:“我对你说实话吧,最近头脑里老在想,我爱的很绝望。痛心的忧伤真是穿透了我的胸膛,因为我知道了我一生的结局。”
张怡宁脸上急剧变化的神情,让陈一鸣心中充满了惆怅,陈一鸣问:“你知道了什么样的结局?”
“我无奈地看破红尘,真怕我的乌丝变成了白发。所以我考虑过我是否遁入空门,远离世尘,在那个静静的国度里潜心修行。我还曾经寻找过合适的庙宇,准备把自己的终身寄托在那里。把我一生的时光在古寺青灯、晨钟暮鼓中平静地流淌。”
“啊!为什么呀?千万不要走这一步!怡宁,我们一定要面对现实才好。你真是让我万分惊叹,一代佳人终日面对古佛孤苦一生,那肯定会令人感叹不已!”
张怡宁的思绪浸润在“我们之间没有什么不可以的事情”一句话中,说:“我听你的。一鸣哥,今天你的话讲得好,解了我的心病。以后可不许反悔啊。”
张怡宁眼里露出极其诡异的笑容,弄得陈一鸣心中直打鼓,这个百变狐!陈一鸣心中反思着自己刚才的言语有没有什么不当的地方,浑身刮起了寒意,反而不平静了,如果引起张怡宁别样的想法那就不好了。
“一鸣哥,你今天表现不错,让我心中舒坦多了。既然你不想让我遁入空门,我就要活的出色。活的精彩,才不枉活了此生,这就是我此刻的愿望。我问你一件事情,肯回答我吗?”
“怡宁,你请说吧。”
张怡宁开始觉得和陈一鸣在一起很随意,没有什么顾虑。她说:“我爸是国民党中将司令,你不会没有什么想法吧?因为我是你最亲近的人,不想利用我搞渗透?”
陈一鸣大吃一惊。张怡宁说的话一下子勾起他的警觉。自己和张怡宁的关系引起延安党中央重视,会不会也有这个因素。如果有,陈一鸣开始从心底敬佩中央决策的远大目光。他想到自己应该步步小心翼翼向前淌水过河,但是他不知道前面的河水有多深浪有多高。陈一鸣含蓄地说:“想多了吧,至少我不想跟他当付司令,或者参谋长。除非呀——”陈一鸣戏虐地把话讲到一半又突然停住了。
张怡宁追问说:“除非什么?你说哇。”
“开个玩笑,不必当真。我是说,除非你当司令,我当参谋长。”
说罢俩人都会意地笑了。张怡宁神秘地说:“等我策反我爸后,我爸退居幕后,我当司令,你就当参谋长吧。那么,我问你这个部队归谁领导,是共产党?”
陈一鸣反问道:“你说呢?”
“是共产党,不是大好事吗?”
“你敢策反你爸爸,让我难以想象。我们到楼上平台走走?楼上凉快。”陈一鸣兴致来了,高兴地提议说。
“好嘛。”张怡宁愉快地答应。
陈一鸣走在前张怡宁在后,一同登上三楼上的平台。张怡宁立刻感到,平台上是一个足够隐秘的个人空间,她十分高兴陈一鸣的安排,说:“海风徐徐,清凉之意迎面袭来。感到说不出有多么舒服,我们俩人在一起,这里多好呀。”
陈一鸣有意地警告说:“你是军统人,和我在一起,通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