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听雨楼词》中写过一首《点绛唇》:
“黄鹤楼头,塞鸿声里清秋暮。水边归路。人立斜阳渡。十二屏山,有个人凝伫。知何处。暝烟残雾。几点潇湘树。”
“黄鹤楼头,塞鸿声里清秋暮”——黄鹤楼上,塞鸿的叫声里,秋天已暮。“水边归路”——水边,是回家的路。“人立斜阳渡”——她站在斜阳下的渡口。“十二屏山,有个人凝伫”——十二屏山那边,有个人久久地凝望着。“知何处”——知道她在哪里吗?“暝烟残雾”——暮烟残雾,茫茫一片。“几点潇湘树”——只有几棵潇湘的树。
这首词写得太好了。黄鹤楼是崔颢的楼,是李白的楼,是无数文人墨客登高望远的楼。她不是文人墨客,她只是一个想家的女人。她站在黄鹤楼上,不是为了怀古,是为了看那条回家的路。可路太远了,远到她看不见;水太深了,深到她淌不过去。她只能站在那里,站着,站着,站到黄昏,站到天黑,站到那几点潇湘树都模糊成了一片青色的雾。
她是袁枚的女弟子。
袁枚收了上百个女弟子,她的姐姐孙云凤是最出色的一个。她不是最出色的,可她是最用功的。她写了很多词,填了很多词,改了很多词,烧了很多词。她把那些写得不好的词,烧了;把那些写得太真的词,藏了;把那些写了也不敢给人看的词,锁进了箱子里。箱子的钥匙,她挂在脖子上,从不离身。
袁枚在《随园女弟子诗选》中,选录了她的诗。她在随园女弟子的长卷《十三女弟子湖楼请业图》中,占了一个位置。那是乾隆壬子年(1792年)的事。那一年,宝石山庄的湖楼诗会,群芳毕至,她坐在姐姐旁边,穿着淡青色的衫子,挽着简单的发髻,眉目清秀,神情淡然。她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说:我来过了,我写过了,我活过了。
她在《贺新凉·答随园先生除夕告存诗》中写道:
“一纸飞书至,报随园,烟霞杖履,依然人世。梨枣思传多少客,白发青山谁记。又屈指、春风来矣。绿酒红灯刚九曲,忽惊心、除夕人犹是。愁与病,倩谁理。当时少小情难已。到而今、浮生过半,一番弹指。旧雨不来新雨至,且喜东君料理。便笑索、梅花同醉。满目江山诗一卷,问何如、玉树埋蒿里。期百岁,共欢喜。”
“一纸飞书至”——一张纸的信飞到了。“报随园,烟霞杖履,依然人世”——告诉她,随园老人还在,烟霞杖履,依然在人间。“梨枣思传多少客”——她想把诗词刻成书,传给多少客人。“白发青山谁记”——白头发,青山,谁能记得住?“又屈指、春风来矣”——又屈指一算,春天来了。“绿酒红灯刚九曲”——绿酒红灯,刚刚过了九曲。“忽惊心、除夕人犹是”——忽然惊心,除夕了,人还是那个人。“愁与病,倩谁理”——愁和病,谁来料理?“旧雨不来新雨至,且喜东君料理”——旧雨不来,新雨到了,幸好有春神来料理。“便笑索、梅花同醉”——她笑着向梅花索酒,一起醉。“满目江山诗一卷”——满目江山,都写进了这一卷诗里。“问何如、玉树埋蒿里”——问一问,这比玉树埋在蒿草中如何?“期百岁,共欢喜”——她希望活到一百岁,和老师一起欢喜。
这首词写得太豁达了。可她心里的苦,藏不住。藏在“愁与病,倩谁理”里,藏在“旧雨不来新雨至”里,藏在“满目江山诗一卷”里。她的江山,不是铁马冰河的江山,不是龙椅玉玺的江山,而是她一个人的江山——一个跟着丈夫宦游四海、颠沛流离、靠词活着的女人的江山。那江山很小,小到只有一间邸舍、一盏灯、一卷词稿;那江山很大,大到装下了她一生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生老病死。
她活了多久?没有人知道。
史料上没有记载。她的生年不详,她的卒年不详,她的葬地不详,她的子女不详。一切都不详。她像一滴雨,落在听雨楼的瓦檐上,顺着屋檐滴下来,滴进芭蕉叶里,滴进泥土里,滴进那场永远下不完的雨里。
可她存在过。她的《听雨楼词》存在过,她的《春草间房》存在过,她的《侣松轩》存在过。她的名字,被记载在《小檀栾室汇刻闺秀词》里,被记载在《国朝闺秀正始集》里,被记载在《随园女弟子诗选》里,被后人铭记。
胡晓明评价她:“展现了生命真切诚挚之情。”她的词,是真诚的,是诚挚的,是用命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她用江南的雨泡出来的,用她一生的泪洗出来的,用她心头的那一点点血养出来的。
她在《听雨楼词》的自序中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