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词之工拙,非鹤之所得而知也。”
“非鹤之所得而知也”——她不知道自己的词写得好不好。这不是谦虚,是真心话。她不知道。她只是把自己心里的话写出来,写给雨听,写给风听,写给灯听,写给那棵芭蕉听。她不知道这些词会不会有人读,会不会有人懂,会不会有人记得。她只知道,她写了。写了,就够了。
她不需要被人记住。她只需要那些词,在某个下雨的夜晚,被某个人读到,在某个人心里,留下一道细细的、浅浅的、怎么也抹不掉的痕。
那道痕,叫江南。叫雨。叫听雨楼。叫孙云鹤,字兰友,一字仙品,钱塘人,县丞金玮妻,袁枚的女弟子,孙云凤的妹妹,一个写了三十年词、却不知道自己写得好不好的女人。
很多年后,有人在杭州的某条小巷里找到了听雨楼的旧址。
楼已经塌了,只剩下一堆瓦砾。瓦砾上长满了荒草,草比人还高。只有那几株芭蕉还在,叶大如伞,绿得像翡翠。雨打在芭蕉上,滴滴答答,像她在世时写的那首词,那首她没有题目、没有落款、只有二十八个字的小令。
她在那首小令里写道:
“蕉叶离离,雨声滴滴。夜长人静,此情何极。”
蕉叶离离,雨声滴滴。夜长人静,此情何极。没有题目,没有落款,只有二十八个字。二十八个字,写尽了她的一生。蕉叶离离,是她的孤独;雨声滴滴,是她的眼泪;夜长人静,是她的等待;此情何极,是她说不出口的、没有尽头的思念。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她的词,下得痛快。下在她的听雨楼里,下在她的芭蕉叶上,下在她的词稿中,下在每一个读她词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词。
她在《点绛唇》中写过这样一句:
“黄鹤楼头,塞鸿声里清秋暮。”
她站在黄鹤楼上,看着塞鸿南飞,听着清秋的暮声,心里想的是什么?是故乡,是姐姐,是父亲,是丈夫,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她不说,可她写出来了。写在纸上,写在雨里,写在江南的烟雨中,写在每一个读她词的人心里。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三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