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阑低,深院锁”——曲栏杆低低的,深深的院子锁着她。“恨海茫茫,已觉此身堕”——恨海茫茫,她觉得自己已经堕入其中。“那堪雨雨风风,春偏搁住”——哪堪那雨雨风风,春天偏偏被搁住了。“便花事、从今无那”——花事从今以后,无可奈何。“钗朵妆鬟,分付影儿亸”——钗朵妆鬟,都交给了影子。“算来最是魂消,凄迷灯火”——算来最是魂消的时候,是凄迷的灯火。“且休说、被衾熏过”——且不要说,被子已经熏过了。
这首词,写的是她的孤独,也是姐姐的孤独。她们都是孤独的。姐姐的孤独比她更深,因为姐姐嫁的人不懂诗。她的孤独比她更浅,因为她嫁的人至少还懂一点。可她们的孤独,是一样的——都是被时代困住的、无处可逃的、只能在词里寻找出口的孤独。
孙云鹤十八岁那年,嫁了人。
嫁的是县丞金玮,一个官职不大、俸禄不多、可人品端正、读书刻苦的小官。金家不是名门,不是望族,只是普通的书香人家。金玮的官职是县丞,七品芝麻官,在官场上微不足道。可孙云鹤不在乎。她在乎的,不是官位,不是俸禄,不是名分,而是那个人。
金玮懂她的诗,懂她的词,懂她的心。他不会写诗,可他读得懂。她写了新词,第一个给他看;他读了,不会说“写得好”,只会说“我喜欢”。就这两个字,够了。比那些长篇大论的称赞,够一千倍,一万倍。
婚后,她跟着金玮,从杭州到北京,从北京到广州,从广州到各地。金玮做官,她跟着;金玮调任,她跟着;金玮被贬,她也跟着。她跟着他,走过了千山万水,走过了万里河山,走过了那些她从未想过会去的地方。
她在《金缕曲》中写道:
“千里关山隔。痛慈颜、仙游去也,今生永诀。寒食棠梨风共雨,又是期年使节。盼一拜、灵帷难得。寸寸柔肠非剑断,更行行、清泪如珠滴。”
“千里关山隔”——千里的关山,隔开了她与故乡。“痛慈颜、仙游去也”——她痛心的是,母亲的容颜已经仙游去了。“寒食棠梨风共雨”——寒食节,棠梨花开,风雨交加。“又是期年使节”——又是一年过去了。“盼一拜、灵帷难得”——她想拜一拜母亲的灵帷,可难得。“寸寸柔肠非剑断”——她的柔肠不是剑斩断的,是思念磨断的。“更行行、清泪如珠滴”——一行一行的清泪,像珠子一样滴下来。
这首词写的是她对母亲的思念,也是她对故乡的思念。她跟着丈夫,走了太远,远到连回家扫墓都成了奢望。她只能在词里哭,在词里喊,在词里把那颗碎成粉末的心,一片一片地捡起来,粘回去。粘好了,又碎了。碎了,再粘。反反复复,一辈子。
她在广州住过。
广州很远,远到杭州的海,远到钱塘的潮,远到她梦里都回不去的地方。她在广州的邸舍里,完成了《听雨楼词》的最后校订。
嘉庆十九年(1814年)七月,她在广州邸舍写下了自序。序中写道:
“昔先严有言:闺中儿女子之言,不足为外人道。然而积习未忘,人情不免。多年心血若听其散失无存,亦觉可惜,令自录而藏之。今之此举,固非所望,然不敢固辞者,盖因先严平日溺爱之心,且重违先生一时表彰之意,是以略加删校,并志数言。”
“闺中儿女子之言,不足为外人道”——这是她父亲说过的话。闺中女儿的诗文,不该给外人看。她记得这句话,记了一辈子。可她不甘心。她不甘心把自己写了几十年的词藏起来,不给任何人看。她不甘心让那些心血白流,让那些眼泪白流,让那些在灯下一笔一划写出的字,变成一堆废纸。
所以她印了。她把《听雨楼词》印成了书,让那些词走出了闺阁,走出了杭州,走出了江南,走到了她父亲做梦也想不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