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王华耀还有什么秘密?你整个人都是他的了。”
邱莹莹笑了,没有反驳。
###五
五月,毕业答辩。
邱莹莹的毕业论文题目是《中文译本的比较研究——以周克希、李继宏、马振骋三个译本为例》。她的导师看了初稿之后,说“这篇论文可以拿去发表”。答辩的时候,三个老师坐在台下,听她用法语和中文双语介绍了论文的主要内容。答辩结束后,其中一位教授站起来,跟她握了握手。
“邱莹莹同学,你的研究生导师如果看到你这篇论文,会很欣慰的。”
邱莹莹鞠了一躬,眼眶红了。
走出答辩教室的时候,王华耀站在走廊里等她。他手里拿着一束花——不是玫瑰,是白色的雏菊,小小的,一朵一朵地簇在一起,像一捧星星。
“答辩怎么样?”他把花递给她。
“过了。”邱莹莹接过花,低头闻了闻,有淡淡的青草香味。
“我看了你的论文题目。”王华耀说。
“你看了?”
“你发在朋友圈的。”
“你连论文题目都关注?”
“跟你有关的,我都关注。”
邱莹莹抱着那束雏菊,看着窗外的阳光。五月的校园里,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很茂盛了,绿油油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王华耀,”她说,“我论文写的是《小王子》的中文译本比较。你知道我为什么选这个题目吗?”
“为什么?”
“因为我想弄清楚,那句‘你在你的玫瑰花身上耗费的时间,使得你的玫瑰花变得如此重要’——在不同的译本里,这句话到底有多少种说法。我想知道,你当年读的是哪个译本,你记住的是哪一句话,你为什么会因为这句话而把书掉在地上。”
王华耀看着她,目光很温柔。
“我读的是周克希的译本,”他说,“那句话的原文是:‘你在你的玫瑰花身上耗费的时间,使得你的玫瑰花变得如此重要。’但我更喜欢马振骋的译法:‘你在你那朵玫瑰花身上花费的时间,使她变得这么重要。’因为‘花费’比‘耗费’更主动,更像是一个选择。我选择在你身上花费时间,不是因为我不得不,是因为我想。”
邱莹莹抱着那束雏菊,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
“王华耀,”她说,“你选择在我身上花费时间,用了三年。我选择在你身上花费时间,用了三年。我们花了六年的时间,在彼此身上。”
“以后还会有更多。”他说。
“更多什么?”
“更多的时间。更多的六年。更多的选择。”
邱莹莹笑了。她把那束雏菊举起来,挡在他们之间,只露出一双弯起来的眼睛。
“王华耀,你真的很会说。”
“不是会说。是真心话。”
###六
六月,毕业典礼。
a大的毕业典礼在大礼堂举行——就是那个老礼堂,他们弹钢琴、跳舞、亲吻的地方。礼堂被重新布置过了,挂上了红色的横幅和彩色的气球,但邱莹莹还是能认出来:那是舞台,那是钢琴的位置,那是她第一次听他弹lavieenrose的地方。
她和王华耀坐在一起,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并排坐在大礼堂的木质座椅上。校长在台上讲话,讲的是“不忘初心,方得始终”之类的话,邱莹莹听了前面几句就开始走神了。她在想,三年前她坐在这把椅子上——不,三年前她还没有资格坐在这里,她只是路过这栋建筑,听到里面传来音乐声,透过窗户看了一眼。那时候她不知道,两年后她会坐在这里,身边坐着一个男生,一个让她愿意花费所有时间的男生。
“……最后,我想送给在座的所有同学一句话。”校长的声音把她拉回来,“这句话来自一本你们都读过的书——《小王子》。‘只有用心才能看见。本质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
邱莹莹的眼泪涌了上来。
王华耀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把她微微发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包裹住。
“别哭,”他低声说,“妆会花。”
“你怎么每次都说这句?”
“因为每次你哭的时候,我都想说点什么让你不哭。但我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说这句。”
邱莹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毕业典礼结束后,他们走出大礼堂。六月的阳光很烈,照在脸上像火烧。校园里到处都是穿着学士服的学生,在拍照、在拥抱、在哭泣、在大笑。有人在扔学士帽,帽子飞起来,在蓝天上画出一个个黑色的弧线,然后落下来,落在人群里,不知道被谁捡走了。
邱莹莹和王华耀站在大礼堂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这一切。
“结束了,”邱莹莹说。
“开始了。”王华耀说。
“什么开始了?”
“以后。”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王华耀,以后我们会变成什么样?”
“不知道。但不管变成什么样,我们都会一起变。”
“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以后的事情。怕我们变得跟现在不一样。怕有一天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光了。”
王华耀沉默了一会儿。
“邱莹莹,”他说,“我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因为你是你,是因为我看着你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就是这个人。就是她。没有别人。’这个声音不会消失。因为它不是来自我的眼睛,是来自这里。”
他把她的手放在他的胸口上。隔着学士服的布料,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稳定而有力。
“这里,”他说,“有你。”
邱莹莹把手按在他的胸口上,感受着他的心跳。
“王华耀,”她说,“你这里,也有我。”
他们站在大礼堂门口的台阶上,阳光照在他们身上,风吹过梧桐树,叶子沙沙响。远处有人在放气球,五颜六色的气球升上天空,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变成一个个小小的点,消失在蓝天里。
###七
毕业典礼后的第三天,邱莹莹收拾好了所有的行李。
她要在a大继续读研,不需要搬走——只是从一个宿舍搬到另一个宿舍,从本科生宿舍楼搬到研究生宿舍楼。但“毕业”这件事,还是让她有一种“结束”的感觉。她站在住了四年的宿舍里,看着空荡荡的床铺、干净的桌面、已经拆下来的窗帘,觉得这间屋子好像在一点一点地忘记她。
林晚晴已经走了。她去了北京,在一家翻译公司找到了工作。走之前她抱了邱莹莹很久,久到邱莹莹以为她不会松开了。
“你哭什么?”邱莹莹问,声音闷在她的肩膀里。
“我没哭,”林晚晴吸了吸鼻子,“眼睛进沙子了。”
“宿舍里没有沙子。”
“那可能就是灰尘。”
邱莹莹笑了。这是她们之间最后一个“眼睛进沙子”的笑话。
“晚晴,”邱莹莹说,“以后我们还会见面的。”
“当然会。你结婚的时候我要当伴娘。”
“好。”
“你生小孩的时候我要当干妈。”
“好。”
“你老了的时候我要跟你一起住养老院,抢你的假牙。”
“好。”
林晚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再擦,任由眼泪流了满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