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客套话了?”
“不是客套。是上海真的在欢迎你。我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是阴的。你一上车,天就晴了。”
邱莹莹抬头看了看天——确实是晴的,阳光从玻璃穹顶照下来,把整个车站照得亮堂堂的。
“那是巧合。”她说。
“那是命运。”他纠正。
他们坐地铁去了王华耀在上海的家——不是他父亲住的那栋别墅,是他自己租的一间公寓。在静安区的一条老弄堂里,一栋三层小楼的顶层,有一个小小的阁楼房间。
“你租的?”邱莹莹看着这个房间,比她在宜城的卧室大不了多少,但布置得很用心——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贴着一张法语动词变位表,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
“暑假实习的时候租的,”王华耀说,“后来觉得住酒店太贵了,就继续租了。反正研究生阶段也要来上海实习,有个落脚的地方。”
邱莹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是上海的弄堂,晾衣杆上挂着五颜六色的床单,老奶奶坐在门口晒太阳,小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远处是高耸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像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上海,”她说,“好矛盾。又旧又新,又快又慢。”
“像你。”
“我哪里像了?”
“你看起来安安静静的,像弄堂里的老房子。但你心里装着一个很大的世界,像那些高楼。”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他,笑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从认识你开始。”
他们在上海待了五天。王华耀带她去了外滩、东方明珠、南京路、豫园——所有游客该去的地方都去了。但邱莹莹最喜欢的不是这些地标,而是他带她去的那些“他的地方”——他小时候常去的书店(已经关门了,只剩下一块褪色的招牌),他读过的中学(门口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他妈妈生前最喜欢的那家咖啡馆(在一条安静的街道上,老板娘还记得他,说“你长这么大了”)。
那家咖啡馆很小,藏在一条梧桐树荫覆盖的小路上,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墙上挂着黑白的巴黎街景照片,角落里有一架老钢琴,琴盖上摆着一束干花。
“这是我妈妈以前常来的地方,”王华耀说,“她说这里的咖啡让她想起巴黎。”
“你妈妈去过巴黎?”
“去过。跟我爸度蜜月的时候。她说那是她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邱莹莹看着墙上那些巴黎的照片,想象着一个年轻的女人坐在这家咖啡馆里,喝着咖啡,看着这些照片,想念着巴黎的街道、塞纳河的河水、卢浮宫的艺术品。
“你妈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问。
王华耀沉默了一会儿。
“她是一个……很浪漫的人。跟我爸完全不一样。我爸是那种什么事情都要算清楚的人,我妈是那种‘算不清楚就算了,开心就好’的人。”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她生病之后,我爸变了很多。他开始学着她做一些‘算不清楚’的事情——比如在那家书店给我买一本我根本没说过想要的书,比如周末突然开车带我去海边。但已经太晚了。我妈走了之后,他又变回去了。变得更冷,更控制。”
邱莹莹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桌上的手。
“你像你妈妈,”她说。
“哪里像?”
“浪漫。你会为了一个女生掉一本书在地上,会在雪地里写她的名字,会在毕业舞会上单膝跪地送她戒指。这些都是浪漫的事情。你爸不会做这些。”
王华耀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嘴角弯了一下。
“我妈妈要是知道你,她会高兴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临终前跟我说,‘遇到喜欢的人,不要等’。她希望我主动,希望我勇敢,希望我不要像我爸一样,把所有的感情都藏在心里,等到失去了才知道后悔。”他抬起头,看着邱莹莹,“我没有等。我主动了。我勇敢了。我做了一切我能做的事情,让你知道我喜欢你。所以她现在一定很高兴。”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
“王华耀,你妈妈走了多久了?”
“十年。她走的时候我十二岁。”
“你想她吗?”
“想。每天都想。但想到她的时候,我不再难过了。因为我知道她希望我好好活着。希望我开心。希望我找到自己喜欢的人,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邱莹莹握紧了他的手。
“你找到了,”她说,“你找到你喜欢的人了。你也在过你想要的生活。所以你妈妈不用担心了。”
王华耀看着她的眼睛,眼眶微微泛红,但他没有哭。他笑了,是那种从心底浮上来的、温暖的、带着释然的笑。
“谢谢你,邱莹莹。”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觉得,我没有辜负她。”
咖啡馆里的音乐换了——换成了lavieenrose。这次不是钢琴版,是édithpiaf的原版,她沙哑的嗓音从音响里流淌出来,像一条温暖的河流,穿过这家小小的咖啡馆,穿过他们交握的手,穿过窗外的梧桐树和上海的阳光。
邱莹莹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这个男生——他在她面前剥开了最后一层壳,露出了最柔软、最脆弱、最真实的部分。他没有隐藏对母亲的思念,没有隐藏对父亲的复杂情感,没有隐藏自己所有的害怕和不确定。
他把所有的自己都给了她。
好的,坏的,光鲜的,狼狈的,勇敢的,懦弱的——全部。
“王华耀,”她说。
“嗯。”
“我也会像你妈妈一样,一直支持你。不管你做什么决定,不管你去哪里,不管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我都支持你。”
王华耀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安静地、无声地、一滴一滴地从眼眶里滑出来,顺着脸颊流到下巴,然后滴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邱莹莹没有帮他擦眼泪。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让他的眼泪落在她的手背上,温热的,咸咸的,真实的。
###四
三月,新学期开始了。
这是邱莹莹在a大的最后一个学期。她已经被研究生院录取了,九月份会继续在a大读书。王华耀也被录取了,他们会在同一个校园里再待两年。
但“毕业”这件事,还是像一个倒计时,一天一天地逼近。
四月份,学校开始组织毕业照的拍摄。邱莹莹所在的班级约了一个下午,在图书馆门口集合,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拍了一张又一张的合影。她站在第二排的最左边,笑得很灿烂,但心里有一点点酸——这些跟她一起上了四年课的同学,毕业后会散落在天南海北,有些人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拍完班级合影之后,王华耀来找她。
他也穿着学士服——金融学院的学士服领子是粉色的,外语学院的是白色的。两个人站在一起,领子的颜色不一样,但笑容是一样的。
“我们拍一张吧。”王华耀举起手机。
邱莹莹靠在他肩膀上,对着镜头比了一个“耶”的手势。王华耀没有比“耶”,他只是笑着看着她,好像在说:“我不需要看镜头,我看你就够了。”
拍完之后,邱莹莹看了一下照片——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看起来有点傻。但王华耀说这是他最喜欢的一张照片,因为“你笑得最真”。
“你每次都这么说,”邱莹莹说,“你每次都说‘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张’。”
“因为每一次都是真的。我每一次看到你笑,都觉得那是你笑得最好看的一次。”
“那你下次看到我笑,又会说‘这是最好看的一次’。”
“对。因为每一次都更好看。”
邱莹莹摇了摇头,把那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四月底,邱莹莹做了一个决定。
她决定在毕业之前,把这三年来所有的事情写下来。从迎新会上捡到那本《小王子》开始,到图书馆第七排的三年暗恋,到法语课、雨中的伞、宜城的夏天、毕业舞会的戒指——所有的细节,所有的眼泪,所有的笑,所有的“他记得”和“她知道”。
她买了一本浅绿色封面的笔记本——跟王华耀那本《小王子》一样的颜色——每天晚上在宿舍里写一点。林晚晴问她写什么,她说“日记”。林晚晴没有多问,只是偶尔在她写到很晚的时候,从上铺递下来一杯热牛奶。
“给你补充能量,”林晚晴说,“写完了借我看。”
“不借。”
“小气。”
“这是我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