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些?”
顾云袖瞪他:“就这些。你还想听什么?”
顾清远笑出声来。
他这个妹妹,天不怕地不怕,连金兵围城都敢往外冲,唯独在儿女情事上,别扭得像只刺猬。
“云袖,”他道,“楚明是个好孩子。你若喜欢他,就应了。别等错过了,后悔一辈子。”
顾云袖沉默良久,轻轻点头。
“我知道。”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层薄薄的红晕,比月光更温柔。
八月十八,苏若兰回到杭州。
她带回三份证词、两份典身契的抄件,还有一个活生生的证人——一个十三岁的少年,是那七八户被勒索的农家中,唯一敢站出来作证的人。
少年叫阿九,是石堰村人,爹娘都被郑县令手下的胥吏逼死了,如今孤身一人,住在一间破庙里。苏若兰找到他时,他已经三天没吃饭,饿得只剩一把骨头。
“夫人,我不怕死。”少年说,“我爹娘都死了,我活着也没意思。能替他们讨个公道,死了也值。”
苏若兰把他带回杭州,交给顾云袖调养。
顾清远看着那三份证词,沉默了许久。
证词里写的事,触目惊心——
胥吏下乡“催科”,名为收贷,实为勒索。农户还不上钱,便被逼着写欠条,利息翻着番往上涨。有的农户被逼得卖儿卖女,有的被逼得悬梁投井。郑县令并非不知情——那些胥吏勒索来的钱,有一半要“孝敬”县衙。
“人证物证俱在,”顾清远合上卷宗,“可以动手了。”
八月二十,顾清远亲赴于潜。
这一次,他没有微服私访,没有轻车简从。他带了五十名厢军,直接将县衙围住。
郑县令正在后衙饮酒作乐,听到动静,吓得酒杯都掉了。待见到顾清远亲自带兵进来,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半晌才挤出笑脸。
“顾……顾使相,这是……”
顾清远将卷宗扔在他面前。
“郑县令,看看吧。”
郑县令翻开卷宗,脸色越来越白。看到最后,他手一抖,卷宗落在地上。
“顾使相,这……这些都是刁民诬陷!下官冤枉!”
顾清远看着他,目光平静。
“郑县令,那阿九的爹娘,你记得吗?”
郑县令一愣。
“阿九?”
“就是去年被你手下逼得投井的那对夫妇。”顾清远道,“他们留下一个十三岁的孩子,饿了三天的孩子,敢站出来指证你。”
郑县令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顾清远转身,对门外道:“带进来。”
门推开,阿九走了进来。
少年瘦得皮包骨头,脸色蜡黄,眼睛却亮得惊人。他走到郑县令面前,直直地盯着他。
“大人,我叫阿九。我爹叫王老六,我娘叫王刘氏。去年秋天,你手下的张班头来我家催贷,说我爹欠了十八贯。我爹说只借了八贯,还了三贯,怎么还欠十八贯?张班头说,那是利息。我爹还不上,张班头就让人把我家的牛牵走了,把我娘的首饰搜走了。我娘气不过,当晚就跳了井。我爹去找张班头理论,被打了一顿,抬回来三天就咽了气。”
少年说得平静,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郑县令的脸色,已经从白转成了灰。
“你……你胡说……”
“我没有胡说。”少年从怀里摸出一张纸,“这是张班头写给我爹的欠条,上面有他的手印。我娘跳井前藏起来的,说将来给我当证据。”
顾清远接过欠条,看了一眼,递给郑县令。
郑县令手抖得厉害,接了几次才接住。
那欠条上,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王老六欠钱十八贯,限期三月还清,过期以房产抵债。落款处,赫然按着一个鲜红的手印。
“张班头现在何处?”顾清远问。
郑县令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他在县衙后院的柴房里,藏了三个月了。”阿九道,“我一直在盯着他。”
八月廿二,张班头落网。
抓捕时,他正收拾细软准备逃走。顾清远的人堵住门口时,他拔出刀来想要反抗,被王贵一脚踢翻,捆成了粽子。
一审之下,他全招了。
郑县令如何纵容胥吏勒索农户,如何从赃款中分走一半,如何威胁知情者不许声张——桩桩件件,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郑县令见事已败,当场瘫软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