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廿五,顾清远的奏章递往汴京。
奏章中,他详述了于潜县青苗案的前因后果,附上三份证词、一份欠条抄件、张班头的供状,并请朝廷从严处置郑县令及相关胥吏,以儆效尤。
奏章末尾,他写道:
“臣在江南,推行新法,深知法无善恶,行之在人。于潜一案,县令郑某纵容胥吏盘剥百姓,逼死人命,实乃新法之蠹虫、百姓之仇雠。若不严惩,恐各地效仿,新法将失民心。伏惟圣裁。”
九月初三,汴京回递到了。
神宗的批复只有八个字:
“依卿所奏。从严处置。”
同日,刑部的文书也到了:郑县令革职查办,流三千里;张班头及涉案胥吏共五人,皆处斩;阿九爹娘的冤案,由杭州府发还田产、赔偿银钱,并在村中立碑昭雪。
顾清远捧着文书,久久不语。
苏若兰走到他身边,轻声道:“阿九那孩子,可以瞑目了。”
顾清远点头,却又摇头。
“瞑目的是他爹娘。”他说,“阿九的路,还长着呢。”
苏若兰沉默片刻,道:“我想收养他。”
顾清远一怔。
“阿九那孩子,聪明,胆大,心细。好好教养,将来能成器。”苏若兰道,“咱们没有孩子,就当……当多个儿子。”
顾清远看着她,心中涌起一阵暖流。
“好。”他说,“就当他儿子。”
九月初五,顾清远和苏若兰正式收养阿九。
阿九起初不肯,说自己是个孤儿,不配当官家子弟。顾清远蹲下来,与他平视。
“阿九,你不是孤儿。你是我顾清远的儿子。”
阿九愣了很久,忽然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那是他爹娘死后,第一次哭出声来。
顾云袖在一旁看着,眼眶也红了。楚明握住她的手,她没有挣脱。
九月初十,沈墨轩的信又到了。
信中说,绸缎铺的分号开张了,生意不错。李师师收到苏若兰的画,爱不释手,托他转交一封谢函。
顾清远拆开谢函,是李师师亲笔。字迹清秀,措辞典雅,只说“夫人丹青妙绝,得之如获至宝,不敢言谢,惟铭感五内”。
信的末尾,有一行小字:
“妾身虽在风尘,亦知世间有清白之人为百姓奔走。夫人与顾使相,是妾身敬重的人。愿你们长命百岁,白头偕老。”
苏若兰看罢,沉默良久。
“清远,”她轻声道,“李师师……是个好人。”
顾清远点头。
他知道,这世间的好人,不止那些高坐庙堂的。风尘里也有,江湖上也有。那些活不下去的人里,也有。
九月十五,楚明的腿终于大好。
顾云袖替他做了最后一次针灸,让他下地走走。楚明走了几步,惊喜地发现,那条腿居然不跛了。
“云袖姐!”他转身,眼眶泛红,“我好了!”
顾云袖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好了就好。”她说,“以后不用拄拐了。”
楚明忽然上前,一把抱住了她。
顾云袖愣住了。
秋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院中那两株梅树叶子沙沙响,像在鼓掌。
良久,顾云袖轻轻抬起手,环住了他的背。
九月二十,太湖边的院子办了场小小的喜宴。
顾云袖和楚明定亲了。
没有大操大办,只有一家人围坐。顾清远主婚,苏若兰做见证,阿九坐在一旁,好奇地看着这对新人。
楚明敬了顾清远一杯酒,郑重道:“顾大人,晚辈会一辈子对云袖姐好。”
顾清远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信你。”
顾云袖敬了苏若兰一杯,眼眶红红的。
“嫂嫂,这些年……谢谢你。”
苏若兰握住她的手,笑道:“傻丫头,说什么谢。你是我妹妹。”
月光下,一家人围坐说笑。阿九吃饱了,靠在苏若兰身上打盹。顾云袖和楚明并肩坐着,偶尔对视一眼,又各自别开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