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秋风渡(1 / 4)

熙宁七年八月初十,杭州。

秋风乍起,太湖的水色由碧转青。院中那两株梅树仍绿着,叶子却比上月稀疏了些,偶尔有黄叶飘落,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

顾清远立在廊下,看苏若兰收拾行装。

“真要走这一趟?”他问。

苏若兰将最后一卷画轴装进匣中,回身看他:“于潜那案子,郑县令咬死了不知情,里正也认了罪,明面上已经结了。可那些农户私下里传的话,你我都清楚——郑县令不止纵容里正加息,还让县衙的胥吏下乡‘催科’,借机勒索。那些苦主不敢告,因为没有实证。”

顾清远沉默。

他知道苏若兰说的是实情。于潜县石堰村王某上吊后,他曾暗中派人走访周边村落,陆续又访出七八户被勒索的农家。可那些人一听要作证,都吓得直摆手,说“民不与官斗,大人莫害我们”。

没有证人,郑县令就动不了。

“你去能有办法?”

苏若兰将画匣挎在肩上:“那些农户怕官,未必怕我。我一个妇道人家,去村里收些书画古董,不会引人注目。若能见到那些苦主的家眷,兴许能问出些东西。”

顾清远看着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七年前,她还是深居简出的闺秀,连出门都要丫鬟陪着。如今,她要孤身入村,替那些不敢说话的农户讨公道。

“我让王贵带人暗中跟着。”

“不必。”苏若兰摇头,“人多了反而引人怀疑。我扮作收画的商人,带两个妥当的仆妇便是。”

顾清远知她主意已定,不再多劝,只握住她的手。

“小心。”

“放心。”苏若兰微微一笑,“我等你来接我。”

八月十二,于潜县石堰村。

苏若兰的马车在村口停下时,正是午后。村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鸡在路边刨食,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

她下车,环顾四周。那株老槐树还在,树下那座新坟已经长满了青草。一个老妇人蹲在坟前烧纸,佝偻的背影在秋阳下显得格外孤单。

苏若兰走过去,在坟前蹲下,也点了三炷香。

老妇人抬头看她,浑浊的眼中满是警惕。

“你是……”

“大嫂,我是来收画的。”苏若兰温声道,“听说这村里有些老物件,想看看有没有好东西。”

老妇人打量她半晌,见是个穿戴齐整、说话和气的中年妇人,警惕稍减,却仍不肯多言。

苏若兰也不急,在坟前静静烧完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灰。

“大嫂,这坟里埋的,是您什么人?”

老妇人低下头,半晌才道:“是我儿。”

苏若兰沉默片刻,轻声道:“听说您儿子是借了青苗钱还不上……”

老妇人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你……你怎么知道?”

苏若兰没有直接回答,只从袖中取出一串钱,放在坟前。

“大嫂,这是我来时路过城隍庙,替您儿子求的平安符钱。您拿着,买些纸钱烧给他,让他走得安心。”

老妇人看着那串钱,愣了很久。

忽然,她一把抓住苏若兰的手,老泪纵横。

“夫人……夫人是好人……民妇……民妇有冤啊……”

八月十五,中秋节。

顾清远在院中独自饮酒。月亮升起来,又大又圆,照得满院清辉。两株梅树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风一吹,影动如舞。

他想着于潜的苏若兰。不知她此刻在做什么,可曾吃上月饼,可曾看见这轮圆月。

脚步声响起,顾云袖端着一盘月饼走过来。

“哥,一个人喝闷酒?”

顾清远接过月饼,掰了一块放进嘴里。

“云袖,你说你嫂嫂这一趟,能成吗?”

顾云袖在他身边坐下,想了想,道:“嫂嫂心细,又有耐心。那些农户不敢见官,未必不敢见她。只要她能让那些人开口,郑县令就跑不掉。”

顾清远点头。

他也这么想。可担心是另一回事。

“哥,”顾云袖忽然道,“楚明跟我……说了那话。”

顾清远一怔,旋即笑了。

“他说什么了?”

顾云袖脸微微一红,别过头去。

“他说……想和我一起,把医馆办好。”

举报本章错误( 无需登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