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道笔画,未落墨,却似有微光一闪即逝。
他收回手,负于身后,继续前行。
日头渐高,村中炊烟次第升起。
他走过学堂旧址,那块“渊学堂”匾额果然半掩着门扉,蛛网悬在门楣角落,在阳光里泛着银光。他没停步,却在经过时,袖角不经意拂过门环——叮当一声脆响,竟震得蛛网微颤,几粒浮尘簌簌落下。
再往前,是姜钰常晃荡的村口老槐树。
树荫下空无一人。
姜渊却在树根旁蹲下身,拨开几片落叶,露出一小块被雨水泡得发软的泥土。他伸出食指,在泥地上缓缓写了两个字:
【守心】
字迹未干,一阵山风忽至,卷起枯叶打着旋儿掠过树冠。待风息,那二字已被新落下的槐花覆了半边,只余“守”字上半的“宀”还隐约可见,像一座歪斜却未塌的屋檐。
姜渊直起身,拍去指尖泥屑,继续往家走。
家中灶房里,柳秀莲正蹲在灶膛前添柴。火苗跳跃,映得她鬓角几缕白发泛着暖光。听见脚步声,她头也不回,只将手中柴火往里推了推,随口道:“走了?”
“走了。”姜渊应道,走到灶台边,掀开瓦罐盖子——鸡汤早已煨好,汤色澄黄,浮着细密油星,香气却不外溢,只在罐口凝成一缕白气,盘旋不散。
柳秀莲这才转过脸,手里还攥着半截柴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眼尾皱纹比往日深了些:“你给那孩子塞了什么符?”
姜渊舀起一勺汤,吹了吹,试了试温度:“两张。”
“哪两张?”
“一张分神符,一张匿踪符。”
柳秀莲“嗯”了一声,把柴火塞进灶膛,火苗猛地蹿高,噼啪爆开一星火花:“分神符压在包袱底,是防他被人一眼看出根底太浅,遭人算计。匿踪符贴在外层,是遮他身上那点可怜的灵息,免得被山精野怪嗅着味儿,当成小肥羊叼了去。”
她顿了顿,火光映着她半边脸,明暗交错。
“可你忘了——分神符,需以持符者一缕本命真魂为引,方能护住他人神识不散。你抽自己魂火的时候,疼不疼?”
姜渊正低头搅着汤勺,闻言动作微顿。
锅中汤面涟漪轻荡,映出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疲惫,随即又被平静覆盖。
他没答。
只将汤勺搁回罐沿,转身从墙角取下那只蒙尘多年的旧陶埙。
埙身粗粝,孔洞边缘磨得发亮,显然是常年摩挲所致。他用袖口仔细擦了擦埙口,凑近唇边,却没有吹。
只是静静听着。
风穿过院中桃树枝桠,掠过屋檐,钻进窗棂缝隙,呜呜作响。
那声音,竟与埙音奇异地叠在一处,仿佛风在替他吹奏一支无人听懂的曲子。
柳秀莲望着他执埙的侧影,忽然笑了笑:“当年你在浮屠山下跪了七日七夜,求乌巢禅师赐铃法,禅师没答应。只给你这只埙,说‘心若不鸣,风自代之’。”
姜渊终于抬眸,目光沉静:“后来我才明白,铃声渡人,埙音渡己。”
柳秀莲点点头,起身舀了半瓢清水,浇进灶膛。火焰霎时收敛,只余暗红炭火,在灰烬里明明灭灭。
“那孩子此去,不会太平。”
“我知道。”
“他若迷途,你真能狠下心,不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