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渊垂眸,看着陶埙上一道细微裂痕——那是多年前,他第一次吹错调时,失手磕在青石阶上留下的。
“迷途不可怕。”他声音很轻,却像石子投入深潭,“可怕的是,以为自己走在正道上,却忘了低头看看脚下,是不是真的踩着土地。”
柳秀莲没再说话,只转身揭开另一口锅盖——里头蒸着新磨的荞麦面,正腾起雪白雾气。
灶房里一时只剩下柴火将熄的微响,与面香、药香、肉香混在一起,沉甸甸地浮在空气里。
而在千里之外,官道蜿蜒如带。
姜义已走出两界村三十里。
他停下歇脚,解下包袱,取出食盒。枣泥糕已微凉,却依旧绵软甜润。他掰下一半,小心包进油纸,又从包袱里取出一小包粗盐粒——这是临行前姜钰塞给他的,说“路上若遇野物,撒一把,比念经管用”。
他将盐粒与半块糕并排放在路边青石上,退开三步,静静等着。
不到半炷香工夫,草丛窸窣一响。
一只黑犬trottrot小跑而出。毛色油亮,左耳缺了一小块,眼神却极清亮。它绕着糕与盐嗅了嗅,叼起糕块,却将盐粒用爪子拨进草根下,然后冲姜义摇了摇尾巴,转身钻进林子。
姜义望着它消失的方向,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强笑,是真正松弛下来的、带着点笨拙的笑。
他重新背上包袱,继续前行。
日头西斜时,他遇见一辆吱呀作响的独轮车,车夫是个瘸腿老汉,正费力推着满载粟米的车子上坡。姜义二话不说上前帮忙,将车推过陡坡。老汉抹着汗道谢,非要送他一程。车轮碾过碎石,风从耳边呼呼掠过,姜义坐在车沿,望着两侧飞退的田野,第一次觉得,书页上的“阡陌交通”四个字,原来是有温度的。
暮色四合,他寻了处山坳宿营。生火,烤干粮,就着溪水洗了把脸。
溪水清冽,倒映着天上初升的星子。
他掬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滑落,冰凉刺骨。抬头时,忽见溪对岸一棵老松树下,立着个穿灰袍的僧人。僧人赤足,手持一根枯枝,正俯身拨弄地上几枚松果。
姜义心头一跳——那僧人面容模糊,仿佛隔着一层水雾,可那身灰袍的式样,分明与浮屠山上乌巢禅师座下小沙弥所穿一模一样。
他下意识想开口,可刚张嘴,僧人已抬起头来。
没有五官。
只有一片柔和的光,像月晕,又像佛前长明灯的灯焰。
那光静静映着他,忽然,僧人手中枯枝轻点地面。
松果滚动,排列成三个字:
【莫问路】
姜义浑身一震,再定睛时,溪对岸空空如也,唯余松涛阵阵,松果散落如初。
他怔在原地许久,缓缓蹲下身,掬起一捧溪水,狠狠洗了把脸。
水珠滴落,砸在溪面上,漾开一圈圈涟漪。
他抹去脸上水痕,重新背起包袱,沿着溪流方向,继续向前走去。
山风浩荡,吹得他青衫猎猎。
包袱里,那张素绢静静躺着,墨迹未干。
而最底层,分神符与匿踪符交织的微光,正随着他每一次心跳,极其微弱、却无比坚定地,搏动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