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扶着床沿,站了起来。
身子还有些晃,但脊背挺得笔直。
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蒙尘已久的木窗。
秋阳毫无遮拦地泼洒进来,照亮满室浮尘,也照亮他眼中久违的、属于少年的光。
光里没有答案。
却有了问题。
他望着窗外飘过的云,忽然说:
“明日……我想去趟凉州。”
姜钰没问为什么。
她只是走到他身侧,仰起小脸,认真点头:
“好。我陪你去。”
姜渊侧目看她,目光温soft,像春水初生。
“不,”他轻声说,“你留下。”
姜钰一愣。
姜渊抬手,极轻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生疏,却无比郑重:
“你得守着家。”
“守着这间屋子,”他指了指脚下,“守着那口井,守着那棵槐树,守着……所有还没问出口的问题。”
“等我回来。”
姜钰怔住,随即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整个秋天的阳光。
这时,院外忽传来一阵喧闹。
是几个顽童追着一只逃窜的野兔,嚷嚷着冲进院子。为首的小胖墩一眼瞧见敞开的窗内站着的姜渊,脚步猛地刹住,小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
“姜……姜夫子!”
其余孩子也纷纷停步,怯生生望着窗内,有人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后脑勺——那里,还留着去年被姜渊用戒尺敲出的小小鼓包。
姜渊看着他们,没说话。
孩子们更慌了,有的往后缩,有的偷偷拽同伴衣角。
就在这时,姜钰忽然从窗内探出头,脆生生喊道:
“小虎!你娘今早蒸的枣糕,是不是给你留了两块?”
小胖墩一愣,下意识点头:“是……是啊。”
“拿来!”姜钰叉腰,“姜夫子饿了!”
孩子们先是一呆,随即哄堂大笑。小虎挠着头,颠颠跑回家取枣糕,其余孩子也围拢过来,七嘴八舌:
“夫子,我爹说您讲的《孝经》比村口戏台上的戏还好听!”
“夫子,我家鸡昨儿下了个双黄蛋,给您留着呢!”
姜渊静静听着,嘴角一点点上扬。
他抬手,从窗台上取下那支闲置已久的狼毫笔——笔杆斑驳,笔锋却依旧锐利如初。他蘸了墨,在窗纸空白处,提笔写下两个字。
笔锋沉稳,力透纸背。
孩子们踮脚去看,齐声念道:
“开……学?”
姜渊搁下笔,墨迹未干,窗外秋阳正好,将他写下的字,镀上一层温润金边。
他望向院中喧闹的孩童,望向远处炊烟袅袅的村庄,望向云雾深处若隐若现的前山轮廓,最后,目光落回姜钰脸上。
那眼神里,再无迷惘,亦无狂悖。
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刚刚启程的郑重。
“开学。”他轻声说,声音不大,却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明日,渊学堂……开门。”
风过庭院,卷起地上几片梧桐叶,打着旋儿,扑向那扇敞开的窗。
窗纸上,“开学”二字墨迹淋漓,在秋阳下,熠熠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