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早已停歇,云层却愈发厚重,压得极低,仿佛伸手可触。云隙之间,竟有淡淡金光渗出,如佛前长明灯焰,明明灭灭。
柳秀莲不知何时已立在他身侧,手中捏着一根褪色红绳,绳上串着七颗小铃铛,大小不一,材质各异:铜、银、玉、骨、陶、木、石。
她没摇。
只是静静攥着。
姜渊侧目,看了她一眼。
柳秀莲微微颔首,目光沉静如古井:“他走对了路。”
“嗯。”姜渊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可这条路……比五行山下的路,难走十倍。”
话音未落,远处山坳忽起异象。
一团赤红火云自地底翻涌而出,腾空三丈,形如奔马,鬃毛烈烈,四蹄踏焰,却无声无息。火云掠过林梢,所过之处,枯枝竟生新芽,腐叶反绽嫩绿,连山石缝隙里钻出的野草,也由枯黄转为青碧。
火云奔至村外晒谷场,骤然一顿,旋即散作漫天红尘,纷纷扬扬,如一场细雪。
尘落处,昨日尚干裂龟纹的泥地,竟沁出湿润水汽,蒸腾袅袅白烟。
姜渊眯起眼。
柳秀莲却笑了,眼角皱纹舒展:“老仙桃树根须,今年要扎进龙脉去了。”
姜渊没接话。
他只盯着那团火云消散的方向,良久,忽然道:“你猜,他第一站,会在哪停下?”
柳秀莲将手中红绳绕上指尖,慢条斯理打了个结:“云崖镇太近,他不会去。”
“凉州?”
“更不会。”她摇头,“他若真去凉州,便是认输。”
姜渊沉默片刻,忽而低笑一声:“那便……是西行了。”
“西行?”柳秀莲抬眼,目光如电,“他连《金刚经》都没读完,就敢西行?”
“不是读经。”姜渊望着云海翻涌处,声音渐沉,“是寻‘真如’。”
话音落地,云海深处,那缕金光倏然暴涨,竟在云层之上,凝成一道模糊人影——
袈裟半旧,赤足踏云,左手持一卷残经,右手拄着一根通体黝黑的禅杖。杖头悬着一枚古旧铜铃,铃身刻满细密梵文,此刻静默无声。
人影只存一息。
随即,云散,光隐,天地复归苍茫。
姜渊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似扛起了万仞青山。
他转身回屋,脚步比平日沉稳许多。
灶膛余烬未冷,柳秀莲添了把松枝,火苗“噼啪”一声窜高,映得她半边脸明暗不定。
“你说……”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他会不会,在路上遇见那只猴子?”
姜渊正俯身舀水洗手,闻言动作一顿。
水珠顺着他骨节分明的手背滑落,滴入陶盆,发出极轻的“嗒”一声。
他没抬头,只将双手在围裙上慢慢擦干,才道:“若真遇见……”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冷、又极深的笑意。
“那就让那猴子,教教他——”
“什么叫‘假的’。”
同一时刻。
三百里外,云崖镇东。
陈记茶寮后院,柴房门虚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