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
声音不高,却清晰落入每一寸寂静之中。
他迈步。
青石阶冷,苔痕滑润,他走得极稳。
踏出村口老槐树影时,天边刚浮起一线鱼肚白。
风从西来,带着山野湿气与草木清苦之气,拂过他额前碎发,也拂过他耳后那枚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朱砂痣。
那痣,是出生第七日,姜渊亲手点的。
说是“镇魂印”,防夭折。
如今,痣犹在,魂已归。
他走出百步,忽闻身后传来一声清越铃响——
“叮铃。”
不是六识清心铃。
是另一只。
银质小巧,铃舌为一枚打磨圆润的青玉片,声如磬,余韵绵长。
姜义脚步未停,却将左手悄悄抬至胸前,轻轻按住心口。
那里,隔着薄薄衣料,藏着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纸。
不是符。
是姜渊今晨塞进他袖袋里的。
纸上无字。
只有一幅墨线勾勒的小图:五指山轮廓,线条极简,却峻拔森然;山脚下,一条蜿蜒小道,尽头隐约一座破庙;庙后山壁之上,赫然题着两个蝇头小楷——
**“真如”**
墨色沉郁,力透纸背。
姜义没展开细看。
他只是把那张纸,连同心跳一起,按得更深了些。
再行两里,山路渐陡,雾气浓了起来。
他忽然驻足,解下包袱,从最底层取出一本旧书——《礼记·中庸》。书页泛黄,边角卷曲,扉页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批注,墨迹深浅不一,有新有旧,有工整楷书,也有狂放草体,甚至夹杂几行朱砂小字,如血未干。
他翻开至“致中和”三字那页,手指抚过“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一句,久久不动。
良久,他合上书,重新系紧包袱。
这一次,他没再把它背在身后。
而是横抱于胸前,像护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雾愈浓。
山径隐没。
他走入其中,身影渐淡,终至不见。
而就在他消失于雾中的同一瞬——
两界村后山,云雾深处,一声低沉钟鸣,自不可知之处悠悠荡来。
非金非石,非铜非铁。
钟声不震耳,却直透神魂。
姜渊站在院中老桃树下,仰首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