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渊呼吸微滞。
这七人,皆是后世奉为医宗圣手者,竟皆曾在此受考?
“此非虚名榜。”老者声音沉下,“是生死榜。每枚铜钉,代表一次活命之功。钉满三枚者,方有资格入内堂,随我等研习‘活人经’。”
他指向堂后一扇黑漆屏风,屏风上以金粉绘着人体经络图,密密麻麻,纤毫毕现,竟比《铜人腧穴针灸图经》所载更详三分。图中穴位旁,皆标注着细如蚊足的小字——非药性,非针法,而是某年某月某日,某人于此穴施术,救回何等病症、几时苏醒、后续如何调理……
“活人经,不载玄理,只录实证。”老者道,“譬如‘足三里’一穴,此处记着:开元二十三年冬,冻疮溃烂至骨,施以隔姜灸百壮,七日结痂,十四日行走如初。又如‘涌泉’,记着:贞观四年夏,热厥昏仆,急刺出血三滴,半刻苏醒,饮绿豆汤三碗,安然无恙。”
姜渊怔然。
这哪里是医书?分明是无数条命堆砌而成的碑文。
“姜公子。”老者忽然转向他,“你既来自存济,想必精通‘分层论级’之法。敢问——若以此法考校,这三十六味根茎,该列于哪一级?”
姜渊略一思索,答道:“黄阶上品。需识药性、辨形色、明产地,为学徒进阶之基。”
“若错辨一味,致人误服,后果如何?”
“轻则药不对症,延误病机;重则寒热错乱,引动旧疾,或致虚脱。”
老者点头:“答得不错。可若错辨者,是那三十六味之一,而是……”
他忽然自袖中取出一株植物,枝叶青翠,花冠淡紫,茎秆柔韧,顶端结着数粒赤红小果,宛如玛瑙。
“此为何物?”
姜渊凝神细观,心念电转——叶形似蓼,花序类茄,果色近枸杞,茎有微毛……《本草拾遗》《证类本草》《海药本草》中皆无记载。他下意识欲以“未知”作答,却见刘子安朝他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凭书本,而是依着李文轩所授“观气法”——凝神于那赤果之上。
果皮表面,竟有一层极淡的灰白氤氲,如雾非雾,似毒非毒。再细看茎节处,汁液微渗,落地瞬间,竟使青砖缝隙里的苔藓骤然枯黄蜷缩。
“此非药。”姜渊缓缓道,“是毒。”
“哦?”
“果实赤艳,却隐含灰翳,是‘毒气外溢’之相;茎汁蚀苔,乃‘腐性内蕴’之征。若按《神农本草经》体例,当属‘下品’,且列于最末——‘多服令人狂走,久服杀人’。”
老者眼中精光爆射,竟拍案而起:“好!不拘典籍,但凭实证!此乃‘凉州赤瘴藤’,三年前新出之毒,专生于盐碱荒滩,形似枸杞,乡人误采充饥,十人九死!至今尚无解法,唯知其毒在果,根茎无害。”
他大步上前,竟对着姜渊深深一揖:“老朽王伯庸,代凉州三千误食者,谢公子慧眼!”
满堂寂静。
数百双眼睛齐刷刷盯来,有惊愕,有敬佩,更有压抑已久的希冀。
姜渊却未受礼,反而上前一步,扶住王伯庸手臂:“王老,渊有一问——既知其毒在果,为何不令百姓摘果弃之,只取根茎入药?”
王伯庸一愣,随即苦笑:“公子有所不知。此藤离土即萎,果熟三日必爆,毒雾弥散,十里之内,禽兽皆毙。唯趁晨露未晞,以寒泉浸刃割取,方保无虞。可凉州缺水,寒泉更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