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瑾……可是那位著《凉州疫论》七卷、创‘寒疫双解法’的李公?”
“正是。”刘子安道,“他如今已入轮回,转世为江南一介塾师。临去前,将毕生所悟,尽刻于此壁。”
姜渊默然。他知道,《凉州疫论》并未刊行于世,只存孤本三册,藏于太医院密阁,列为禁书——因其中直言:“疫之根源,不在阴邪,而在饥寒交迫、沟渠壅塞、仓廪空虚。”更斥责朝廷“岁赐医药十万金,不及修渠一丈、赈粟一斗”。此论触怒权贵,李怀瑾被贬凉州,反成一方活佛。
此时,前方济世堂大门豁然洞开。
一位老者立于阶前。他未着官服,只穿半旧青布直裰,腰间束一根草绳,脚踏芒鞋,左袖空空,右臂缠着渗血的麻布。脸上皱纹如刀刻,双眼却亮得惊人,瞳仁深处,似有两簇不灭药火在烧。
“刘先生来了。”老者声如古钟,沙哑却稳,“这位少年郎……可是存济医馆来的?”
刘子安拱手:“正是。此乃姜渊,我存济山长姜义之曾孙。”
老者目光倏然落在姜渊面上,久久不移。那眼神不似打量,倒似诊断——从眉骨走向,到鼻梁弧度,再到下颌线条的坚毅程度,一一扫过,最后停在他左手虎口处一道浅淡旧痕上。
“握笔太久,拇指内侧茧厚三分,指节微凸,是常年执卷不辍之相。”老者忽道,“可右手食指第二关节有薄茧,指腹微糙,是常捏银针、捻药末所致。”
姜渊心头一震。
他确曾随张仲景学过针灸入门,也帮华元化择过三日药材,此事从未对人言明。
“您怎知……”
“医者望色,不单望病容。”老者一笑,眼角褶皱如菊,“更望气。你身上有股‘未染尘垢的静气’,也有股‘欲破茧而出的躁气’。静是读出来的,躁……是憋出来的。”
他转身引路,步履沉稳,芒鞋踏过药渣小径,竟不扬一星尘。
堂内,灯火通明。
数百张长案纵横排开,每张案后皆坐一人,或老或少,皆着素衣,面前摊着泛黄册子、墨砚、药戥、银针匣。空气里浮动着数十种药味交织的复杂气息,却奇异地不冲不浊,反倒令人神思清明。
“今日考校,不试背诵,不考脉诀。”老者立于堂中高台,声音传遍四角,“只考一事——辨药。”
他挥手,十余名学徒抬上木箱,掀开箱盖。
箱中所盛,并非寻常药材。
第一箱:三十六味根茎类药,皆去皮切片,大小一致,色泽近似,唯纹理微异。其中有当归、独活、藁本、羌活、防风、升麻……皆性辛温、走表散寒之品,药理相近,气味相仿,唯经验老到者方能凭断面纤维走向、折断脆韧、断面油点分布而辨。
第二箱:二十八种虫类药,焙干研粉,分装玉瓶。蜈蚣、全蝎、僵蚕、地龙、水蛭、?虫……粉末灰白、褐黄、暗红各异,气味或腥或臊或微香,稍有差池,误用一味,轻则呕吐如注,重则肝肾俱损。
第三箱最骇人——十二碗清水,碗底各沉一枚药丸,大小、形状、色泽毫无分别。一碗饮下,须臾之后,饮者或将汗出如浆,或将四肢厥冷,或将耳鸣目眩,或将舌麻口涩……皆为真实药效反应,绝非幻术。
“诸位请看。”老者指向堂侧一面高墙。
墙上悬满木牌,每块木牌漆成朱红,上书姓名与籍贯,下方则钉着三枚铜钉,钉帽已被磨得锃亮——那是历年通过“三辨”者所留印记。
最上方一排,仅七块木牌,铜钉皆满。其名赫然在目:李怀瑾、赵无咎、孙思邈、钱乙、庞安时、朱肱、许叔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