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龛脸上多了一丝笑容,“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到时我们只要找个视线不好的天气,把鲜卑人引到近海决战,再以楼船突然靠岸,多发劲弩,这仗想输都难。”
贾沈施礼道:“大人英明。不过海岸离骑兵阵地尚远,普通射程弓弩恐怕不够。而且骑兵速度快,从船侧经过时间短,如何做到快速杀伤敌人骑兵?”
何校尉扭头看了看身后的二位少年,又看了看贾督护,知道如果水军不能有效解决鲜卑骑兵,贾沈那万余骑兵面对两万多鲜卑骑兵虽不至于全军覆没也会伤亡大半,因而务必在战前把战术解释清楚才能打消手下的疑虑,故而说道:“我在各船的二层、三层布置了大量床弩,射程可达八百步,虽然射击速度慢,但十艘船的杀伤力已相当可观。我再从船上卸下一些步兵和车队供你使用,车队用来阻挡敌骑兵,步兵都配备了大盾长枪和马钧改良过的诸葛连弩,这种弩虽然射程近,但瞬间可发出五、六十支弩箭,你布置在骑兵后方,待敌追击时便可造成大量杀伤。”
贾沈一听,忙施礼拜服道:“大人神机妙算,下官佩服得五体投地。”
何龛抬头看了看迷朦的月色说:“这个季节海边本就多雾,今晚月色昏迷,明天恐怕会有薄雾,正利于掩盖我军战船。如果明天果真海上有薄雾,你且带大队到敌阵前挑战,诱至海边,我会派小船临海观望,待敌来到时我们就水陆协同给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第二天果然天色不好,天上阴云密布,虽然陆地上的视野尚可,但海面上仿佛罩着一层薄纱,让人看不出后面隐藏着什么。贾沈一早便依计派出数支骑兵到鲜卑人的各处据点挑战,但只要敌人出战便立刻后退,大队则落在后面的海岸。到了上午,海上依旧雾气弥漫,鲜卑人大概探查到了这支骑兵的规模,一支两万人的骑兵队伍陆续向晋军的骑兵阵前集结。几乎与此同时,泊在海上的船队也在落下船帆的情况下悄悄地呈雁形向岸边靠近,这样即使看出海上的楼船,也只能看出前面的一两艘,难以引起警觉。
贾沈瞄着海面上薄雾后面渐渐逼近的阴影,命骑兵用剑猛击盾牌,以刺激敌军冲锋。过了一会,敌骑显然经不起挑动,呼号着渐次发起冲锋。贾沈命前队戒备,等到鲜卑前锋越过中线时才命前锋骑兵冲击,两支军队瞬间搅在一起。晋军的前军装备精良,除了马匹比普通骑兵高大外,骑兵连人带马都包裹了重甲,虽然马上行动不便,但却容易在首轮冲击下存活下来。
不一会,只听见敌军后方鼓声大作,大概是第一轮冲击没讨到什么便宜,骑兵数量又占优势,海岸边开阔地上晋军骑兵的布置又一揽无余,于是在放下防备心理后鲜卑人开始了简单粗暴的全军冲锋。贾沈忙命军中鸣锣,让各队陆续向后方由车队围起来的车阵后撤,只留下持弓的轻骑在前面边射边退。鲜卑人只顾忙着穷追晋军,完全没在意海雾中冒出的整排黑影。
此时鲜卑骑兵大部已完全进入晋军舰队的攻击范围,不一时,海面上就响起一阵阵号角声。霎时间,每部都要一队士兵才能操作的床弩上射出一支支巨箭,像矛一样划天而出,转瞬间一排排的鲜卑人成片倒下,少量骑兵想要冲向海边一看究竟,又被船上弩兵用臂张弩不断射倒。在箭雨的攻击下,仍有数千骑兵冲到贾沈的车阵前,车队后不断有弓弩射出阻挡冲击。当几队鲜卑骑兵勉力冲到车阵前时,晋军阵中突然冒出一阵急促的箭雨。连弩的威力下几乎无人幸免,虽有几名骑士侥幸冲上车辆,又被车后的长矛刺下马来。
只一柱香的功夫,海滩上就留下成片的尸体,鲜卑后队发现晋军水军的弓弩冲击后已来不及反应,及至发现车阵后密集的箭雨才急忙鸣金后退。然而后撤途中又被水军的箭雨射杀一轮,及至撤出阵地,已损失大半骑兵。贾沈于是派出本队骑兵各处截杀,只数日,就清除了沿海各处的鲜卑骑兵,恢复了昌黎到辽西的沿海通道。
何龛独自一人立在船上,看着岸上发呆。海滩上一队队的士兵忙着搬运尸体掩埋,清点歼敌和损失人员。这一战下来,晋军歼敌万余人,又从各处俘虏了数千人,缴获牛羊马匹无数,彻底扭转了辽东军力对比并将慕容部驱赶出沿海地带。为了应对后面的严冬,何龛命各处留军队驻防,重筑各自营寨堡垒并多屯补给,以免深冬时海面冰封鲜卑再南出劫掠。
又忙数日,幽州刺史派出的斥候联络到了贾沈的骑兵。何龛才知道原来晋军在辽西和北平二郡大战鲜卑骑兵主力并大胜,阵前斩敌三万,并将鲜卑人成功驱赶出幽州,彻底打通了幽平二州通道。何校尉听完侦骑报告,长舒了一口气,“看来今冬可以过个太平年了。”
天气一天凉过一天,安顿好前方事务,何龛命贾沈领骑兵回军,自己则率船队沿海岸东归回军。由于不必像来时那样远离海岸隐蔽行踪,船队便循着海岸缓缓东去,虽然这样路远些,但却比大海深处少去很多颠簸。
辽水作为辽东最大的河流,在这一带入海的支流延绵几十里之广,船队抵进的这处河口正是此前刘秋和王敦都不曾经过的所在。正行着,船上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呼,二人循声望去,只见眼前现出一望无际的红色海滩,河水在其中蜿蜒入海,不知是哪种水面上的水草能生出如此颜色,红海滩上亦有成群的白鹤和鸥鸟点缀其间煞是美丽。
大家都挤在船头看着美景,何龛一个人在船尾饮酒。王敦不知从哪里找了壶酒,笑嘻嘻地给刺史大人斟满,何龛看了看他,嘴里哼了一声,“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王敦带笑道:“小人这次随大人出征果真大开眼界。只是敢问大人,是否这次把鲜卑人赶走就能一劳永逸,或者至少能太平几年?”
何龛眼都没抬,晃了晃杯中酒,“想得简单,要这么容易就不用我带着一帮弟兄在这蛮荒之地成年累月地吹风沙了。”近半月的忙碌让他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他缓缓地端起酒杯,呷了一口,然后看了看王敦,见他年青的脸上挂着十分的真诚,又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你们在朝中得罪了哪位大人,怎么想着年纪轻轻把你们发配到这种偏远之地受苦。”
王敦又把酒满上,轻声道:“玉不琢,不成器。在下平日只管在家养尊处优,何曾有机缘出来见识这样的场面,得见大人这般人物。普通人可能觉得是苦差,我倒觉得乐在其中呢。”
何龛倚靠在栏杆上把酒一饮而尽,盯着王敦道:“但凡大家子弟,没几人愿意到战场上来,即使来也不愿意来这么偏远的地方,而能初次上阵还乐在其中,要问明前后各种关节的,恐怕只有处仲你一人了。虽然你出身士族,只怕将来权柄和杀气都太重呢。”
王敦手中的酒壶不稳,差点磕在何龛的酒杯上,惶惶道:“大人何出此言!”
何龛摇了摇空酒杯,“不过是酒后戏言罢了”。
回到襄平,一切相安无事。王刘二人在军营中每日读书、操练,虽冬日严寒不辍。转过年来,冬末的残雪还没化尽,房檐上还挂着冰柱,朝廷却来了军令。原来去年幽平二州虽然斩杀几万鲜卑骑兵,不仅恢复二州失地大部,也打通了沿海陆上通路。但昌黎县城还没收复,幽州的上谷、北平和辽西等郡仍有鲜卑的小股劫掠。武帝为此决心再发大军,以根治慕容部的侵扰,便命安北将军严询领军六万,幽州、平州再各出兵二万,分东西两路出击,西路出击鲜卑老营,东路收复昌黎全郡。
何龛把朝廷旨意给大家讲了一下,由于这次配合安北将军出兵还要受其节制,故何龛让贾沈预备精兵两万且装备齐整,以免在上司面前出了纰漏。
及至三月,河水完全解冻,严询大军从幽州开拔,一路交幽州刺史从北平北上,自己则亲率大军主力向东而来。到了昌黎郡地界,何龛率军依令与严询军汇合。何龛本来只想带上贾沈和两个亲兵去拜见将军,可转念一想手下都是没什么见识的老粗,便让王敦和刘秋扮作士兵跟在身后,嘱咐他们在将军面前切勿胡言乱语。
进了严询帐内,一众将校已立于内听令。何龛上前两步施礼道:“平州刺史兼东夷校尉何龛拜见将军。”
严询年纪不到五十,一缕长髯已经花白,身上一副明光铠,前胸两片护甲被擦得铮亮,身后系一袭红色披风,腰前一柄长剑,颇有些老将雄风。见何龛参拜,严询走过来扶起他道:“何刺史平身。这次叫大家来是想商量一下收复昌黎事宜。去岁鲜容部发大军劫掠我幽、平二州,虽我军去冬已收复多地并打通道路,但二州边患仍在,且昌黎城还未收复。当今圣上为此恼怒不已,故遣我调动朝中精锐,连同乌桓和段部骑兵千里挥师,以为天子分忧。何刺史,你是否为大家介绍一下昌黎目前的形势?”
何龛起身道:“禀将军,昌黎城地处海岸以北百余里,东、北、西三面皆有大山,东西两处山脉南北绵延数百里。北面和西北还是鲜卑经营几十年的老营,我军若要抵达城下只能从海岸沿谷地向北深入,途中慕容部可从多处的大山居高临下向我突袭,也可待我军深入后迂回到后路包抄,亦可在山上布置弓手阻击我军向高处攻击。谷地虽有数十里宽,但中间又有白狼水穿过南流入海,水面宽处绵延数里,使得大军难以在谷地中展开并机动。我们哪怕有数万大军进入谷中,所有行动部署也都会在山上敌军侦骑眼中一览无余。”
何龛用目光简单扫了下帐内,见众人脸上愁意渐浓,感到自己先前没有收复昌黎城不大可能被朝廷责问,便继续道:“慕容部人口过百万,牛羊马匹亦不计其数,去年我们虽然在多处取得几次大胜,但数万骑兵的损失并不能伤其根本。下官不才,故才按兵不动以待将军。”
帐内顿时鸦雀无声,现在谁都知道这昌黎城是块难啃的骨头。安北将军也感到帐内气氛凝重,转而继续问何龛,“敢问去年何刺史是如何破敌呢?”
何龛拜道:“去冬下官只在海岸与敌对阵,且用楼船布满硬弩偷袭敌骑,只因海上有雾,鲜卑不习水战难以察觉,故涉险得手。今如故技重施,以战船溯水而上,水面不比海面雾重,敌又从高处极易发现其中玄机,难以中计。如以骑兵孤军深入,攻城极难;如以步兵北上,中途又易被鲜卑骑兵截击;如步骑兵全军出击,敌可用骑兵和弓箭沿途袭扰我军,到时即使夺下昌黎城也可被断粮道,数万大军无粮必乱。所以下官上次虽破鲜卑,但此次却无计可施。”
严询这时也觉得棘手异常,只好问众将可有良策对敌,可问了两次仍无人回应,只能把手按在剑柄上缓缓踱步。帐内一片死寂,正踌躇间忽见众人身后探出一个头来,小声道:“在下有一计,不知当讲否。”
只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站在后面,何龛忙施礼道:“将军,此为去年尚书台征调的士族子弟王敦,因其颇通诗书,下官便带在身边作为亲兵使用。”
严询眼前一亮,伸手示意王敦讲下去,“王公子若有想法可大胆讲出来。”
只见王敦站起来身,徐徐道来:“在下也是受上次昌黎海岸之战刺史大人的启发,以战船携带重弩不仅灵活,亦可掩人耳目。只是此次如以兵船逆水而上难以像上次那样用海雾隐藏行踪,也难以让敌军靠近让我军射击。不若我们以步卒带一支车队沿河岸北上,军中多带枪、盾和弩,其后尾随一队大船,上面多插粮旗,伪装成运粮的辎重船只。敌军若来可用车沿河结阵以削弱骑兵冲击,再以盾、枪和弩作进一步抵抗。”
还未说完,旁边就有人道:“可这样把自己缩在乌龟壳里,进不得进,退不得退,只能原地等死。”
王敦没有看他,继续道:“这次既要伪装成粮船,我们只用二层驳船即可,一是避免敌军起疑,二也可在河道中行驶自由并能靠河岸更近些且不易搁浅。船上二层一定要有舱顶遮盖视线,二层多布床弩,一层多布臂张。这样,只要鲜卑人敢于大军冲击,我军即可重演上次海岸上以战船袭击鲜卑骑兵的故事。”
严询显然感觉到这是个似乎可行的计策,手捋胡须问道:“此次出征我军有大量骑兵,慕容部亦容易探知,不用骑兵而只出步兵,鲜卑人很容易会以为其中有诈。”
王敦答道:“只要我们提前几日派骑兵大军多插旗帜离营西行,让敌以为主力调回幽州,然后夜晚再隐蔽回营即可。如此我们再用步兵携带车队沿河北上,敌人一定以为我军奉圣上旨意不得不出兵。虽然海边到昌黎有上百里,但谷口到城下只有数十里。我军可在谷口以南扎下大营,这样营中骑兵就可随时驰援。”
严询满意地点了点头,问何龛道:“刺史以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