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龛拜道:“将军,下官以为此计甚妙,以步兵示弱引敌冲击可在半路削弱敌军,这样我们再进攻城时,城中守军不多也容易攻下,且战船配备的重弩也利于攻城。”
严询此时心中已有主意,也感到王敦年纪虽轻却才华横溢,“不想王公子年纪轻轻却有此奇谋,如此战成功我必禀明圣上,记下公子首功一件,亦为何刺史带兵有方记功一件。”
随后环视帐内,“潘赤、陈强听令,命你二人各带本部兵马夺取北去昌黎的谷口。大军随后北移设营,山上多布岗哨以防敌军就近窥探。关明听令,营地北移后,你于白天带骑兵主力佯装西撤,注意多布旗帜让敌以为骑兵回防,随后于夜间再隐蔽回营。何龛听令,命你带步兵两万依计携车队、战船沿白狼水北行,诱敌出击并结阵防御。如得计,我亲率大队骑兵驰援,一鼓作气攻下昌黎城。”
众将于是应喏散去,分头行动。王敦、刘秋跟着何龛和贾沈出了严询大营,何龛方才抱怨道:“好家伙,今天你小子吓我出了一身冷汗,你也胆大,将军面前胆敢妄言,幸亏你那主意有用,不然还不知道会被安北将军如何处治。”
王敦嘿嘿地笑道:“看来我不但没给大人闯祸,反倒是立功了。”
何龛没好气地笑了笑,用马鞭指了指王敦道:“你小子还真是胆大包天。不过你今天要是不出此计,也不知道这严将军如何下得台来。”
王敦又道:“在下尚有一事请大人应允,不知当讲否?”
何龛没好气地笑道:“讲吧,你还有什么不敢讲的。”
王敦说道:“上次和鲜卑人交战,我和刘秋只能在船上远远地看着,不知此次可有机会参战?虽然我在大人帐下时间尚短,没学到什么战场杀敌的本领,不过我可以在战船上擂鼓以助士气,大人以为如何?”
何龛并没理会他,只扭头看了看贾沈,“这行军之事就交给你了,你看着办。”
这时只听身后刘秋言道:“王敦与我同在大人帐下,在下不敢独自闲坐一旁,只请可以在王敦身边作一名弩手,以射杀敌军。”
何龛头也没回,对贾沈说:“贾督护,听到了吗?”
翌日,严询的前锋在谷地入口两侧的山顶设了岗哨,虽然没遇到抵抗,但能远远地看到鲜卑斥候撤退的身影。河边的几座小山亦被晋军占领,就此扎下大营。几日后,关明便带着大队骑兵主力一路西行而去。最忙碌的当然是何龛,这次前锋由他带领,手上骑兵又交给严询统一指挥,自己只带步兵和水军北上,于是三层的战船全都被他泊在海上,现调了十余艘平日运粮的二层沙船到前线,又在船上搬运布置强弩,用了七八天方才准备妥当。
到了出发的日子,何龛让贾沈带着大队步兵和车队沿着河岸前行,自己则和王敦、刘秋二人乘坐伪装的粮船在后随行。这时已是四月,天气渐暖,远近的山上桃花正开得绚烂,坐在船上游水赏玩确实别有一翻风味。
贾沈大军行得缓慢,用了半日也仅走了十余里,大家都无事可做,只能欣赏沿途的风景。刘秋正顾着在船上擦着自己的弩弓,王敦则在一旁摆弄着一面军鼓,由于是隐蔽行船,他们带着兵器只能藏在昏暗的船舱里。刘秋绷了绷自己的弩弦,不放心地问王敦:“你说这次鲜卑人会上当么?”
王敦把鼓棰往上方一挥说道:“昔日我族兄濬冲曾与我讲过,鲜卑人不是那种能憋在城墙后面等我们进攻的人。他们擅长马上功夫,骑兵又多,只会想办法用野战与我军对垒。不出我所料的话,即使今日不来,明日也会来袭击我军。”
刘秋举起弩,瞄了瞄上面的望山,“要是我们走到昌黎城下也没有鲜卑人的影子,那倒尴尬了。”
船忽然停了下来,二人忙向外张望,只见岸上大队人马也停了下来,远处一支几十人的鲜卑骑兵远远地驰过,刘秋于是说道:“看来果如你所说,他们确实盯上我们了。不过为何他们只派小股骑兵远远地跟着而不进攻呢?”
王敦摸摸下巴,想了想说:“我们现在刚出大营还尚未走远,他们现在攻击,我军必然会从大营发兵来救,只有等我们再走远点后他们才方便出动。鲜卑人攻来的话,估计要明天。”
刘秋又轻轻抚弄几下弩箭,“看来今晚我们要好好睡一晚,明天好上阵对敌。”
这一日,何龛的大军行进缓慢,一天下来只行进了二十多里,除了故意让敌军以为这支步兵更多是为了应付差事,也为了让逆流而上的粮船能跟得上。鲜卑的骑兵不断从远处掠过,随队的贾沈就像没看到一样,实在近了些,就让弩手放箭驱赶。到了晚上,士兵临水结营,外围用车队环绕,让敌军小股偷袭无处下手,随后又吩咐从船上卸下粮食生火造饭,这船总算发挥了些作用。
就样一夜无话。第二日一早,大军拔营起寨继续北行。行了几里,望见远处几座小山拦在路前,近处又有一条小河挡住去路,沿河向西看去,小河两岸皆有小山。何龛从船上传下令来,要贾沈小心。大军趟过河后才行不远,大队鲜卑骑兵突然从前方山后冲出拦住去路,虽然因山阻挡看不见后队,但仅前队就足有数千骑兵。贾沈不敢怠慢,忙令大军岸边结阵,车队环绕展开挡在大军外围。尚未布置完毕,前方鲜卑骑兵已发起冲锋。这边贾沈也丝毫不乱,一面令前队军兵持长枪重盾在车后挡住冲锋,一面指挥侧翼和后队结好车阵。贾沈的沉稳果然没错,前方骑兵还没冲到眼前,西侧山脚下的道路又杀出一支近万人数的骑兵,紧接着,身后南侧又绕出一支几千人的骑兵在小河对岸拦住归路。眨眼之间,晋军前后左侧均有大队骑兵袭来,虽然何龛手中有两万步兵,但面对敌方两万骑兵多路杀来已十分凶险,若是换成平时,这两万步兵在对面骑兵的冲击下成为刀下鬼只是时间问题。
看着战场形势瞬间恶化,船上的何龛急命身边王敦擂动军鼓。随着鼓声咚咚咚地响起,十余条沙船降下船帆,又把碇投入水中,在水面上一字排开掩在步兵右侧,两层舷窗也都随着缓缓打开。贾沈见状顿时信心大增,命全军作好准备。
眨眼间,鲜卑骑兵已冲到晋军前面二三百步,船上鼓声也跟着密集起来。几乎同时,床弩发出的巨大弩箭一排排地射向敌军,船上的臂张弩手和岸上弓弩手也开始发箭,向着对面的骑兵射去。前排的骑兵在抛射来的箭簇中成排倒下,剩下的骑兵眼见冲到阵前不足百步,晋军车队后的连弩又像雨点一样密集射来,一时间人仰马翻、纷纷坠地。几个持盾冲上来的骑兵又被战车和后面的盾牌、长枪拦阻。连弩弩箭消耗虽快,但马上又能从船上得到及时补充。鲜卑人本以为以连弩的消耗速度一两轮冲锋弩箭就会耗光,不想数轮下来晋军箭矢依旧猛烈。
两军鏖战一个多时辰,晋军挡住了数轮冲锋,鲜卑骑兵损失惨重,消耗几乎过半。此时已近中午,何龛在船上遥遥望见南面一支骑兵大军疾驰而来,绷紧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看来鲜卑人这次完了。”
果然,来的正是晋军骑兵。白狼水边激战的撕杀声绵延数里,早被严询派出的侦骑探得消息,于是点齐全部骑兵沿河杀来。
南面截断何龛归路的鲜卑骑兵首先遭遇严询的骑兵,先前的冲锋已让他们损失过半,只剩下二三千人,现在如何挡得住十倍于己的晋军骑兵?甫一接触便四散溃逃。右翼一溃,中路剩下的六千鲜卑骑兵也迅速后撤,没一会阵地上的万余鲜卑人就全军向西北溃去。严询这边派传令兵通知何龛随后跟进,自己就径直带着两万多骑兵尾随着向西北昌黎城下一路追杀过去。何龛只得命贾沈留下少量兵士收拾战场,便水陆并进也向西北杀去。
白狼水来自山谷以西的昌黎,在山谷中段与北面而来的支流细水交汇后向南入海。昌黎城西面背靠大山,北临河水,本是座防卫北方游牧民族的边塞小城,虽四面皆有城门,但北城因临白狼水只有一道简易的水寨,寻常攻城只能从东西南三面而来。
何龛所带多为步兵,到了次日方才来到城下。此时虽已入夏,河水有所上涨,但中游河道毕竟不如下游宽阔,故而船队只能依次西行,晚了步军几个时辰后方才到城下。
严询的大队人马昨天追击半日斩敌无数,但骑兵面对城墙只能结营,等待后面的步兵到来。及至何龛带着所部拜见这安北将军,严询已有攻城之法。询问平州军所带箭矢尚足够后,就命明日以步兵佯装攻城,以水军奇袭防卫薄弱的北门。
次日一早,贾沈督促两万步兵从东、南二门攻城。这昌黎城在边塞虽已算坚固,但毕竟只是一座小城,土筑的城墙仅两人多高。昨天一番冲杀后城中所剩兵力又不多,抵挡两万步兵已属极为吃力,才打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开始抵挡不住。正当鲜卑全军拼力在东南二门防守之时,何龛水军用重弩射穿北门水栅,随后大量弩矢像雨点一般射向东门城墙上的守军,步兵亦以舟船从北门涌入。昌黎城防线瞬间崩溃,几门守军都挤向无人进攻的西门往十里外的大山逃去。用不多时,晋军已陆续攻占各门。
在城墙上望着向西逃向大山的溃军,何龛拜服道:“将军攻城围三缺一,深得兵家之要,故此不到半日我军便大获全胜,下官贺将军收复昌黎之功。”
严询望着渐渐远去的敌军淡淡地说道:“何刺史过誉,若说用计之绝妙,我看非何刺史莫属,另外刺史手下的王敦也是一把好手,未来在用兵上必有所成。”
不等何龛答话,严询接着说道:“我若只知围三缺一,恐怕在何刺史面前也妄称将军了。”
正当何龛疑惑间,远处山谷处突然闪出一支骑兵,截住向西逃窜的敌军归路。几乎与此同时,南侧小山坡后也现出一支晋军骑兵,北面河面上水军船只亦挡住河上之路。近万逃敌连同老弱妇儒所有归路全部被阻,只能缴械投降。
严询用手揽住何龛,“刺史莫要见外,刚只是戏言,如今歼灭残敌收复昌黎,我等才好向陛下复命,而这城池日后还要交由刺史来守卫。”
何龛忙答道:“下官必竭尽全力,必不使昌黎再落入敌手。”
严询又说道:“此次北征幸得诸公奋力才能如此神速收复失地,但亦多亏王敦妙计,待老夫回京复命,必会禀明圣上,说不定日后又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将才。”
数日后,严询带军西归,留下何龛清理俘虏,重筑城墙。何龛担心慕容部卷土重来,又在各县添置人员增加给养,前后忙了月余才带军返回襄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