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三儿看臧老爷听了进去,连忙取来他的衣服,麻溜伺候着臧老爷更衣。乔三儿问道:“老爷,今天是公假,咱是去东城外跑马呢,还是去北门儿巷子里听戏?”
“哼,骑马听戏,喝酒嫖妓,你几时有点儿新花样?再说凤潭县这浅水里王八真多。还凤潭第一的冯家班呢,那唱得还不如我大哥府中养的几个小角儿。”
乔三儿想了想,眼一亮手一拍,说:“对了,老爷,听说县城南边儿集市旁边有个穷酸先生,生了个女儿,十六七岁,弹得一手好琵琶。连当过皇差的秦老进士都说,那孩子手艺不输宫里的琴师呢。”
臧老爷一向不喜欢琴棋书画,只爱舞刀弄枪。五年前家里给他配了个官宦人家的女儿钱氏做正房,当时的臧少爷也就搬出去,买了所宅子成了小臧老爷。那女子相貌平平,举手投足却有大家闺秀的风姿。只是规矩太多,不苟言笑,虽说把家里事打理得井井有条,然而在小臧老爷看来宛如一只瓷烧的天鹅,好看不好吃,哪里比得上风尘里的香枝艳粉?但钱氏有一点好,就是三从四德夫为妻纲,小臧老爷在外面眠花宿柳,她从来不问。好在小臧老爷听她娘的话,不敢纳妾。太夫人让钱氏规劝他读些正书考个功名,不然五年下来家里不知道要多多少女人,那可就再也没清静日子过了。可常言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钱氏这片地里撒了多少种子也不见得发芽。臧家太夫人没办法,允了小臧老爷纳妾,只有一条:绝不许纳风月女子为妾室,如果生下小畜生来,立刻淹死。
小臧老爷听了乔三儿的话,心里想,穷酸先生也是先生,生个女儿想必也知书达理,又是二八年纪,那身子那模样……不,那气质,想来不差。且去看看,说不定能了了母亲一桩心愿。
盘算间已经穿戴完毕。小臧老爷头戴锦鸡翎毛玉冠,内穿苏绣锦青夹袍,外罩金线滚边纱衣,下着绛色祥云绸裤,脚踩青缎凉里皂靴,翻身跨上雕鞍白马,真是神采奕奕顾盼生辉,宛如年画里打马走出来的尉迟将军。
乔三儿也换了身富家仆人打扮,骑着一匹精壮毛驴,一手扯着辔头,一手按着褡裢,跟在小臧老爷的马后面。八只蹄子从容地哒哒踏在青石板路上,往县城南边而去。
按照小臧老爷的设想,那女儿应该住在小巷僻静处,在寂寞的夜晚对月抚琴。为什么是寂寞的夜晚呢?大约他听过的几部评书里都是这样写的吧,不然何来少女怀春?好,寂寞的夜晚月光如水,寂寞的少女怀春的琴声飘荡在寂静无人的街坊之间。臧老爷白衣白马……对,为什么今天不穿白衣?算了,自己也没有那俊秀模样。俊秀?长得像女人的男人,什么东西!……打马走过她的楼下——前提是要有二楼——忽然琴声戛然而止,一个美貌的女子伸出那白得像削了皮的莲藕似的小手儿,轻轻掀开帘子,两人目光相遇,就这么含情脉脉地望着……
然而小臧老爷的美好幻想被几声喝骂和几声哀求打断了,隐约还有女子的哭声。走近一看,一个衣衫破旧的老头子佝偻着身体挡在一座二层小木楼的门口——很好,有两层楼——门外几个泼皮无赖模样的家伙和老头推搡着要往里面挤,老头瘦削的手臂像支在他们面前的两根枯树枝,一碰就能折断。
老头一边用瘦弱的身躯拦着他们一边哀求道:“几位好汉!不能啊!光天化日之下,你们岂能强闯小女闺房?王法不容,王法不容呀!”
“呸!”一个泼皮啐道,“酸秀才,爷几个就看看,又不掉块肉,怎的?”另一个接着道:“就是,她在楼上弹,咱在楼下听,人影儿都不见,一首曲子十文钱,弹的不知道什么东西,好便宜的买卖!”“要么就弹个妹妹盼情郎给老子听!还有那什么十八摸!”“哈哈哈哈哈!”
小臧老爷抬眼看了看楼上,破旧的木窗紧锁着,啥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