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末,一弯下弦月,宛如被天狗咬去一大口的月饼,若隐若现只剩一把镰刀高悬夜空。此起彼伏的大明宫沉浸在这静谧夜色中,只有宫殿深处透出点点微弱的灯火。
李瀍斜倚在龙榻上,面色昏暗,目光幽深。纵使他身材依然健硕,也难以掩盖龙袍下微微颤抖的手臂。他身上的龙袍,用金线织就,却在昏暗的灯火和月色下黯然失色。一群妃嫔和宫女侍候在他周遭,个个神色戚戚,不见喜色。
“初一新月不可见,只缘身陷日地中。”
许久,李瀍随口吟出一句月相诗,声音低沉而沙哑,他抬头望向窗外的那一抹残月,眼神中四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哀思。
“初七初八上弦月,半轮圆月面朝西。
满月出在十五六,地星一肩挑日月,
二十二三下弦月,月面朝东下半夜。”
看着窗前的那一抹下弦月已近月末,只剩最后一点残剩的光弧即将被黑夜吞噬,李瀍颇为伤感道,“朕与这大唐的命运,就如这天上的下弦月,已到了下半夜……而能留给朕的时间已然不多了。”
话落,殿内的众妃子女凄凄艾艾,哭哭泣泣。
“陛下,您还好吗?”
作为他的爱妃,唐雅小心翼翼的膝行近前询问。
李瀍靠在金枕中,只是轻描淡写卷起袖子,高高举起那袖子底下已不能控制,开始微微发抖的右臂,看了看,道,“朕这病,寰宇之内,还有人不知道好不好的吗?”
“死于风疾,是我李唐皇室的宿命,咸有例外。”
“陛下……”
唐雅的脸色刹那苍白如月,晶莹的泪珠在眼眶中打转,她扭头立即举袖擦拭。
王才人等妃嫔闻言带着泣音,伏在龙榻一侧道,“陛下,婉儿不许你这样说,列祖列宗一定会保佑您长命百岁,平平安安。”
“算了吧,列祖列宗他们连自己都保佑不了,又怎保佑的了朕?”
李瀍自嘲一笑,然后看着一众凄凄艾艾哭泣的妃嫔子女,摆了摆手,不想因为他的病,打击了整个朝廷内外的士气,“都别哭了。凡人,若不成仙,终有一死。朕就算要死,这阎王爷也不敢半夜来敲朕的门。”
“你说是吗,归真?”
赵归真沉吟一声,将目光投向了殿门上站立着笔直如金戢的一排排卫士,他们身披金甲,熠熠生辉,宛如天兵下凡。头盔上的一点红缨随风飘动如龙,手中的长戢闪烁寒光,令人望而生畏。
这些卫士,个个身形高大挺拔,目光坚毅,都是身经百战的战士,他们训练有素,六艺精湛,从百万人中挑选出来的他们,是这座举世瞩目的宫殿的守护者,守夜者。
黑夜中,他们一动不动地守卫着这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就仿佛是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鬼神莫敢欺近。
他们的存在,让人莫名感到一种安心,也让人莫名感到一种敬畏。
赵归真近前回道,“陛下乃天人之后,上有三清天尊,大圣祖玄皇帝(老子李耳护佑,即使阎君也要垫量三分。”
“嗯。”
李瀍点了点头。
目光扫过殿门外三省六部跪了半夜的一众臣子,道。
“跪了半夜,诸位爱卿,都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