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的脸白了。
陈五茅从殿柱后踱出来,马褡子口敞着,那铜环大刀的把儿露在外头,在幽暗的殿内泛着哑光。他瓮声瓮气道:“这位师父,我家将军问你话呢,老老实实答了,大家都方便。”
和尚的膝盖软了软,险些跪下。陈五茅上前一把扶住了他。
“施、施主饶命……贺将军确是、确是遣人来说过,今日辰时三刻来进香,眼下、眼下约莫还在路上……”
“后殿有几个人?”我问。
“四、四个亲随……”
“庙里呢?”
“庙、庙里就小僧和两个沙弥……”他声音打着颤,“小僧只是传话的,施主饶命……”
我没再理他,转身看向马老六。
马老六竖起三根手指,又翻下去两根,比了个“一”的手势——大门外只来了一个人。
不是贺明煦。
是骑快马来报信的。
那人被特战营弟兄悄无声息地从马背上“请”下来,捂着嘴拖进殿时,腿还软得站不住。
他怀里揣着封封口的信,信封上空空如也,一个字都没有。
我抽出信瓤,只扫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不是胡国柱的回信。
字迹娟秀,带着闺阁气,信末没有落款,只有个指甲盖大的小印,印文模糊,像是一朵半开的梅花。
我收起信,又等了一个多时辰,那位贺将军,不知是被什么事儿耽误了,还是听到什么风声,竟然没有出现。
我只好扭头对那和尚说,“回去跟你主子说,红巾军刘盛来过了。可惜这次没见着面,下回总有机会。”
和尚连连点头,磕头如捣蒜。
我们撤出大佛寺时,熊芸姑问我:“信上写了什么?”
我把信递给她。
她看了一遍,眉头也皱起来:“宁王侧妃……贺明煦的姐姐?”
“对。”我翻身上马,“信上说,襄州前线战事吃紧,胡国柱已向京城请调援军,预计三日内能拨两万人南下。让贺明煦务必守稳庐州,城在人在,城破……”
我顿了顿:
“城破,他也别活了。”
熊芸姑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是他姐姐写给他的。”
“是。”
“亲姐姐。”
“是。”
“亲姐姐写信给自己弟弟,说城破你就去死。”
我没接话。
队伍默默穿过庐州城的街巷。正午的阳光明晃晃的,照在青石板路上,白得有些刺眼。路过一处粥棚时,我勒住马。
棚子搭在巷口,破木板支着块油布,底下架口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汽。锅里稀得能照见人影,米粒都能数出来,但围着的百姓不少,每人捧着只豁口碗,小心翼翼地吹着热气。
棚边靠着个穿旧官袍的老头,瘦得像根竹竿,正拿只长柄木勺往锅里添水——不是添粥,是添水。旁边有个年轻人急得跺脚:“爹!别添了!再添就成稀汤了!”
老头不理他,继续添,嘴里嘟囔:“多添一瓢水,就能多救一个人……”
年轻人看见我们这队人马,脸色一变,赶紧扯他爹的袖子。老头抬起头,浑浊的老眼对上我的视线,愣了一瞬。
我以为他会害怕。会躲。会招呼儿子收摊跑路。
但他没有。
他放下木勺,直起腰,隔着半条街,遥遥地朝我拱了拱手。
没有别的话。就拱了拱手,然后弯下腰,继续添他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