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来就是个身材苗条的大美人,再穿一身鲜艳的衣服,别人想不注意都难。
庐州城西有座大佛寺,名字起得气派,其实庙不大。
正殿里供着尊铜铸的如来坐像,连底座也就两人高,香火钱都凑不够重塑金身,铜像上东一块西一块的绿锈,看着倒有几分禅意。
我们一行人扮作路过的行商,从西门进的城。
城门盘查得严,但马老六早有准备——路引是现成的,从王家庄王老财那儿“借”来的,上头盖的庐州府印,货真价实。守门的小校翻了翻,眼皮都没抬,挥手放行。
进得城来,我骑在马上,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
街道比想象中冷清。沿街店铺虽还开着门,但伙计们都倚在门口打瞌睡,没几个正经做生意的。挑担子的小贩稀稀拉拉,见了我们这队骑马带刀的,远远就绕开走。
墙角蹲着一溜要饭的,面黄肌瘦,眼神空洞,身前摆着豁口的破碗。有个老婆婆怀里搂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哭得有气无力,老婆婆就一下一下拍他的背,拍得很慢
,像拍一团没了弹性的棉花。
熊芸姑轻轻“啧”了一声。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这城里城外,隔着不过二十里,却是两个世道。
王家庄的百姓虽然也被王老财盘剥,但起码还能扛着粮食跑,跑出去就是活路。
城里这些呢?城门关着,路引卡着,守军看着,跑都没处跑。
我没说话,只是把缰绳又攥紧了些。
大佛寺到了。
寺庙门口有棵老槐树,树龄怕有上百年,枝叶遮了小半条街。树下聚着几个卖香烛纸钱的摊子,摊主见我们这一行衣着鲜亮、马匹精壮,眼睛都亮了,争相招手。
我翻身下马,随手在一个摊子上买了三炷香。熊芸姑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真要进去拜?”
“拜。”我把香拢在掌心,“来都来了,总得跟佛祖打个招呼,我和阎王喝过酒,比较熟悉。和佛祖还不太熟。”
正殿里很暗。
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切出几道细长的光带,能看见光带里浮动的灰尘。铜佛像低垂着眼睑,嘴角噙着抹似笑非笑,不知是慈悲还是嘲讽。
我走到蒲团前,却没有跪,只是仰头看着那张铜脸。
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没回头。马老六蹲在门口,用他那残手捏着块干粮,一粒一粒往地上撒,喂蚂蚁,眼睛却瞟着殿外。
陈五茅背靠殿柱,那柄带铜环的大砍刀藏在马褡子里,一只手探在褡裢口。
熊芸姑站在我身侧,手按剑柄,安静得像只收拢翅膀的鹰。
脚步声由远及近。
“这位施主,是要进香么?”
声音尖细,尾调往上挑,像被谁捏住了嗓子。
我转过头,看见一个穿青灰僧袍的和尚站在三步外,双手合十。四十来岁年纪,白白胖胖,下巴刮得锃亮,嘴角挂着职业性的谦卑笑意。
但我看见他的眼睛了。
那双眼珠没有看向我手里的香,也没有看向殿内的佛像,而是在我身上、熊芸姑身上、陈五茅身上飞快地溜了一圈,又溜了一圈。
这是探子看人的眼神。
“香是要进的。”我把香往他面前一递,“但小师傅,借个火先?”
和尚一怔。
门口的马老六忽然站起来,拍着屁股上的土,笑道:“师父,贵宝刹今日可有什么法会?我听说庐州城里的贺将军,今儿个也要来进香?”
和尚的眼皮跳了一下。
“施主说笑了。”他后退一步,僧袍的袖口微微一抖,“敝寺小庙,哪敢劳动贺将军……”
他话没说完。
熊芸姑的剑已经出鞘半寸,冷光一闪,又归入鞘中。
那和尚低头看着自己袖口——半截袖子齐整整地落在地上,切口平滑得像裁缝剪的。
“再退半步,”熊芸姑说,“就不只是袖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