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闻心道,很好,你既然说了这句话,就没有不出事情的道理。
“可我没想到,这一去,就是天翻地覆。卢督师于巨鹿贾庄,率天雄军与鞑子激战,终因兵力悬殊且被朝廷奸臣掣肘,断绝了援兵和粮饷,最终血战殉国,所部全军覆没。我红花会那一场血战亦是死伤惨重,我们拼死抢回卢督师遗体,却只等到朝廷一纸斥责,说他调度无方,沽名欺众……”
“江湖人士心灰意冷纷纷逃散,只有于总舵主带着我等辗转数省,跟鞑子周旋了整整三年。等我终于摆脱兵燹再回苏州时,此地早已人去楼空。我问遍了江南的江湖同道,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有人说她被官府抓住杀头,有人说她嫁了人隐退,还有人说她……后来死在了江南奴变里。”
“这二十年,我走遍了大江南北,也处处留心打听,却始终没有半分音讯。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跟她相关的人了。”
赵半山的目光重新落回红豆脸上,只觉得那眉眼间的轮廓,那抿唇时的倔强,跟年轻时的朱小倩,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姑娘,你今年多大了?”
红豆被看得头皮发麻,却依旧硬着头皮道:“二十二岁。”
二十二岁。
正好是他离开苏州的那一年。
赵半山的身子猛地一震,踉跄着后退半步。
“是我对不起她……是我对不起你们娘俩……”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全是无尽的悔恨。
殿内一片寂静,嗜血观众们也没人起哄,没人插话,一部分原因是江湖儿女最重情义,看着这一幕便是最粗莽的汉子,也忍不住心里发酸,另一部分原因则是他们都在死死记住台词,心想回去一定绘声绘色地说出来。
江闻在一旁听得真切,发觉这个赵半山确实是发自肺腑,本来一个老成持重的人,如今在江湖人士面前一口一个鞑子,就差把造反两个字写在脸上,还把当初红花会的秘密行动直言不讳,只为了让红豆相信自己所言属实。
对于“千手观音”朱小倩的身份,江闻自然是不做怀疑的,因为在陈近南前来武夷山时,就和他提起过这个老太婆年轻时候的偌大名声,就连他这个后来的天地会总舵主,当年都没入得她的法眼——
陈近南说这话时,其实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江闻只能感叹红颜易逝,反正江闻看到的就是一个啰啰嗦嗦的早衰老太婆。
而回想同样的时间段,陈近南总舵主还只是个刚打算弃文从武、初涉江湖的毛头年轻人,而立之年的赵半山却已经是顶着太极门“掌门大弟子”、“千臂如来”名号的江湖名人,更别说他还身价巨富、出手阔绰,确实对于女侠们有着极其强烈的杀伤力。
这一切都很顺理成章,很完美,也很传奇,只是还有一个小小的漏洞,就像物理学的大厦落成时,上面笼罩的两朵乌云……
想到此处,江闻猛然加速来到了两人身边,果然听见红豆摇了摇头,期期艾艾道。
“可是我娘说了,我是她捡来的孤儿,无父无……”
江闻连忙打断她的陈述,哈哈一笑地打了个圆场:“父母都这么骗孩子的,做不得数,做不得数!要我看都怪这个当爹的太没担待,一走了之这么多年!”
江闻急啊!
武林大会父女相认、骨肉至亲廿年重圆,这放在1818黄金眼都能连续做上好几期的精彩内容,比什么请客斩首收下当狗都要精彩,必须要成为武夷山武林大会的一段佳话流传出去,把本派名头吹到最大。
江闻是真怕朱小倩这么不靠谱,分手后捡了个孤儿在今天认错爹,那赵半山前面的气氛可就白渲染了!
赵半山也先是一怔,听到江闻的说辞后,随即也是苦笑一声,缓缓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