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母女二人四处漂泊,朱小倩虽然经常夸耀着提起年轻时的江湖事,喝多了就向她胡吹自己的名号,但红豆从没把朱小倩所说的当一回事。
特别是什么江湖第一美人,这词从一个年老色衰的女人嘴里说出来,怎么都像在自吹自擂。
唯有那枚贴身藏着的飞燕银梭,即便母女两人闲聊一坐就是半宿,可每当红豆问起时,朱小倩也只说是故人所赠,再不肯多言半个字。
殿内群雄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哗然。
在场的也都算是老江湖,江南地界谁没听过“千臂如来”赵半山的名头,然而对于“千手观音”这四个字,却是知者寥寥。
“这个名号,好像有点耳熟……”
“不是耳熟,是如雷贯耳!二十年前一夜偷走东关街八大盐商的盐引!”
“你这么说我想起来了,五加皮,你当初还不是还慕名前去结交,半道就喝多被人打了出来?”
只有醉八仙的几个老酒蒙子凑在一块讨论,回忆起二十多年前的秦淮河上,似乎是有一个暗器宗师,传闻出身于扬州瘦马,不但美貌过人,还练就一身刁钻灵动、变幻莫测的武功,江湖上多有名声传出,只是后来不知为何,突然就人间蒸发。
江山代有才人出,醉乡路稳宜频到,一旦曾经的名声如金粉吹去,竟然就剩几个糟老头子缅怀往昔,酒蒙子们感慨道,若不是今日赵半山忽然提起此人,他们都没发现一晃竟是二十四年过去了。
“你认识我娘?”
红豆的声音里,绷不住那层藏了好久的茫然。
赵半山缓缓松开手,后退半步。
“自然认识。不止是这飞燕银梭,她那手‘千手观音’的暗器功夫,十成里有七成,源自我赵半山的功夫。”
他抬眼扫过殿内群雄,声音朗朗,带着坦荡,也带着化不开的怅然,缓缓沉入了二十四年前的江南烟雨里。
“那是崇祯九年,苏州府虎丘。眼见天下已有纷乱之势,我奉红花会于总舵主之命,前去联络江南豪杰,那年我刚过而立,凭着一手暗器功夫博了个‘千臂如来’的名号,也是在那虎丘会上,我第一次见着她。”
赵半山的声音渐渐放柔,脸上露出了极浅的笑意,眼底却满是酸涩。
“她那年才十八,一身红衣,一手飞蝗石把三个欺压百姓的捕快打得鼻青脸肿。手法刁钻得很,准头却是奇佳,每一下都打在穴位上,只伤人不杀人。会后我故意跟在她左右搭话,一来二去就熟了,她知道我是红花会的人,非但不怕,还帮我们传递消息、打探动向,好几次帮我们躲过了官府的围捕。”
“我见她是个百年难遇的好苗子,便把我毕生所学里、适合女子练的暗器法门,尽数教给了她。她天赋极高,一点就透,不过半年功夫,寻常江湖好手已经近不了她的身。”
“我们在太湖的渔船上练镖,在扬州的雨巷里切磋手法,她嫌我‘千臂如来’的外号老气,便给自己取了个‘千手观音’的名号,说将来定要跟我比一比,非要滴水不漏地尽数接住我的暗器。”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猛地一顿,长长叹了口气,脸上的笑意尽数散去,只剩下沉甸甸的愧疚。
“可就在崇祯十一年的冬天,鞑子第四次入关,崇祯帝急召总督宣、大、山西军务的卢总督御敌。红花会虽远在江南,却也探知鞑子命大内高手倾巢而出。”
“总舵主传下急令,要我与官府摒弃前嫌,星夜驰援河北不得延误。事发仓促,我连跟她当面告别的机会都没有,只在她住处留了一封信,还有一对亲手打造的飞燕银梭,跟她说等我办完了事,立刻回来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