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一致出班奏本,高声要求:史在德竟敢信口雌黄,侮骂朝廷重臣,是可忍孰不可忍!请陛下即刻降诏,将此贼严厉惩罚,夷其三族,至不济亦应弃市示众,以儆效尤者。
李从珂当时便如听了个天大笑话,竟气得难发一言,只得仰天长笑。卢文纪等被笑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遂立时止声。
天子笑罢,对翰林学士马胤孙说道:寡人刚刚登极治国,常慕太宗贞观之时,自应大开言论之途,从谏如流才是。若百官中因提意见而被定罪,其后还有谁再敢说话?天下宁有如此宰相,逼令天子杀其谏臣耶!卿承朕意,当即草诏!
马胤领旨,当下一挥而就。末帝便令承旨官当众宣诏:昔魏徵请太宗奖赏皇甫德参,今刘涛等却命朕处罚史在德。其事无异,奖惩不同则何?史在德世之忠良,罚其者谁?
诏书宣罢,众臣默然。史在德跪地谢恩,卢文纪、刘涛等则低头入裆,战悚不已。
李从珂至此,终舒一口恶气。遂立即下诏,急调洛阳步骑禁军三万兵到河阳布防,又派忠武节度使赵延寿,率本部忠武军二万,赶赴陕州御敌。
字幕:赵延寿本名刘延寿,镇州人,少年从军,为卢龙节度使赵德钧收为养子。
因其不但能征惯战,且生得一副绝美容貌,又好书史,便为明宗李嗣源所喜,以爱女兴平公主嫁之,为汴州司马,驸马都尉。累迁河阳、宋州节度使,入朝充宣徽使,迁枢密使,加同平章事;出为宣武、忠武两镇节度使。与石敬瑭皆乃唐明宗女婿,是为连襟之亲。
赵延寿领了圣旨,不敢耽延,遂请天使回京,自引部军二万向陕州进发,并遣使寄书养父赵德钧,以通声息,相互呼应救援。
此时高行周与张敬达退至晋安寨,一面整修战备,一面遣使向京师告急。
河东兵与契丹兵会合围攻晋安寨,于寨南布设重围,连营绵延百余里、厚达五十里,将唐军围的水泄不通,阻断南归洛阳之路。
张敬达等虽然尚有五万军马,却无法突破对方铜墙铁壁,形成坐困待援之态。
唐末帝收到高行周、张敬达告急,复派卢龙节度使北平王赵德钧、天雄节度使范延光及忠正军节度使符彦饶,三路兵出,火速增援晋安寨。
赵德钧接到天子诏书及养子私书,便起幽州之兵西来,至河东救援高行周及张敬达。范延光及符彦饶也分别领兵起行,约定到晋安寨会集。
画外音:赵德钧节度卢龙,驻守幽州十数年,将幽州治理得井井有条,为后唐有效防御契丹攻击,亦可谓劳苦功高。但因与石敬瑭有隙,故亦勾结契丹,不料反被桑维翰所破。此时既奉诏旨出兵,因思正是百年不遇良机,遂一面慢慢行军,一面于途中上表朝廷,奏请天子任命养子赵延寿为镇州节度使,以加强自己势力;并称幽州军兵力单薄,须以泽潞之兵合入麾下,并力抗敌,实欲借机吞并潞州兵马。
奏疏发出,不待朝廷回复下达,便率大军转往潞州而来,兵至乱柳。
天雄军节度使范延光正领兵二万屯于辽州,赵德钧又发檄令,请合并魏博兵马,统归于中军指挥。范延光知其心怀叵测,回书借口拒绝合兵,赵德钧不悦。
赵延寿领二万河阳兵赴敌,因孤军势弱,连战不胜。只得率部辗转潞州,与义父汇合,将二万兵马全部并入赵德钧之下。
赵德钧军势大盛,移师祁县团柏谷,再次按兵不动,一月有余。
当时契丹全军辎重屯于虎北口,伸手可得,赵延寿屡次请求夺来以资军用,并绝契丹大军粮草,赵德钧却正欲养敌自重,故此坚执不允。
此时张敬达等五万唐军被困晋安寨,便如嗷嗷待哺婴儿,距离团柏谷不过百里之遥。
赵德钧只因吞并魏博兵马图谋未成,故此不闻不问,只待天子回复自己所请,彼时方才进兵,建立不世奇功。
信使历史千辛万苦,终至洛阳,将赵德钧奏章呈递天子。
唐末帝李从珂览赵德钧所奏,见是趁机要胁,不由勃然大怒,立即派人通知范延光,需小心防备赵德钧,并命赵延寿马上进兵。
赵德钧见天子不允,愈加止兵不前,亦不令义子出兵。
此时赵延寿二万兵已全归义父掌握,自己便欲报效朝廷,也不能自主。
晋安寨中,五万唐军已被困半年之久,营内粮草已绝。高行周等命先以战马为食,其后瘦弱战马将近吃完,眺望救兵不至。
高行周及符彦卿分别欲率骑兵突围,但数次均未成功。
唐军自夏初被围,此时天寒地冻,谷中各雪盈尺,三军衣单无棉,遂冻死数千之众,余者亦难以持戈握戟。
部将杨光远、安审琦见援军迟迟不至,便劝总督军使张敬达投降契丹。张敬达断然拒绝,并厉加斥责,二将于是谢罪,悻悻而退。
高行周闻说此事,知道二将已起反意,遂暗中派人保护张敬达。反被张敬达误会,以为是在监视自己,甚至当众责难,高行周只得将护卫撤回。
闰十一月二十六日晨,杨光远乘例行点卯,高行周、符彦卿二将未至之际,乃刺杀张敬达于帐中,随即哄变,率众投降契丹。
高行周及符彦卿闻变,只得趁乱拼力杀出。兵败不敢回洛阳,只得率残部逃入山中。
耶律德光大喜受降,检点唐营辎重,见寨中尚有五千马匹,五万副铠仗,军力尚存。
大军覆亡,谍报京师。
唐帝闻报杨光远率领唐军投降契丹,五万大军就此覆没,愈加怒火三丈,转恨援军按兵不动,便下诏剥夺赵德钧本兼各职,宣布幽州军及赵延寿部下忠武军为叛军。
赵德钧养寇自重之计完全破败,并吞魏博及潞州兵马梦想亦成泡影,于是走投无路,只得攻占潞州一座空城,权做容身之地,再作打算。
由是将士失望,大多离散。潞州并无军粮,以供大军固守。
赵德钧无奈,只得与义子商议,遣使请降契丹。
于是四路大军皆败,唐军兵力不足,草粮皆空。
唐末帝万般无奈,遂下诏搜括天下将吏及民间马匹,又发民夫为兵,命令每七户出一名征夫,自备器甲,称为义军,共得马匹二千,兵卒五千人。
寥寥数千兵马,于征讨无补,民间却大为困扰,更速其败。
十一月,彰武节度使杨汉章欲率本部勤王。当地豪强刘景岩乘机煽动众兵,杀害主帅杨汉章,自己称为彰武军留后。杨汉章死,由是天下再无勤王之兵。
晋安寨唐军主力既已覆没,石敬瑭便与契丹合兵一处,杀向洛阳。
京师百姓纷纷出逃,躲进豫西山中。末帝李从珂重披盔甲亲自出征,亦遭连败,终带残兵退守河阳,重新布防。
诸将奏道:契丹大军将至,河水又浅,人心离散,此处不可久守矣!
末帝无奈,下令拆毁河阳桥以阻契丹骑兵,自回洛阳收拾细软,准备逃窜。
石敬瑭率兵一路赶杀,唐军诸将纷纷率军投降,甚至为石敬瑭准备渡河舟楫,致使黄河防线不战自溃。石敬瑭与契丹大军顺利南下,进逼京师洛阳。
李从珂于是志气消沉,昼夜饮酒悲歌,不复再领兵出战。
字幕:西元九三六年。唐末帝清泰三年,十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