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涉是公主下嫁时陪赠随从,堪称义仆,且身怀轻功绝技,极得石敬瑭夫妻信任。闻说驸马声唤,急入内施礼,问道:姑爷召唤,未知哪方差遣使用?
石敬瑭当场修下密书,递给秦涉:你持此书悄悄进京,伺机相救公主出宫,不可大意。
秦涉领命而出,遂回下处,备足川资路费,拴束战马,暗带短刀兵刃,收拾利索停当。次日侵晨,一骑绝尘,直往京都洛阳而去。
清泰三年,元旦之日,京师洛阳宫中。
唐帝李从珂大会文武于廷,朝贺己毕,赐群臣宴罢回宫。因是新年,御驾回至内宫复设家宴,王子公主列坐御前,共享天伦之乐,聚饮甚欢。
永宁公主也在其列,便至帝前贺寿。
李从珂当时已有醉态,见是御妹敬酒,只得喝了。
永宁公主趁机奏道:皇上接统御极,福布八荒,百姓讴歌,士民乐业。惟臣妾久留木樨宫,不得与石驸马相见。望皇兄垂念,放妾回晋阳与驸马相聚,此乃皇兄莫大隆恩。
言罢触动思夫之情,以至满眼流泪。
李从珂闻听不悦,带醉说道:契丹屡次犯我边境,你那石郎早不在晋阳,已在边关矣。今我已经降诏,看在你夫多病不能征战,调他到郓州任节度使,尚未奉旨启行。御妹便住在宫中陪伴太后,却有甚亏待你处,只思回归晋阳!莫非暗中准备,欲与石郎同谋作反耶?
永宁公主吃这一吓不轻,急忙跪下泣奏:妾妹岂有此心?且石驸马亦非反臣。
末帝这才佯笑道:朕酒醉戏言耳!今日元旦佳节,贤妹住酒也罢,可往朝阳宫见你嫂嫂,以尽人臣之礼。
却不料便是此句戏言,致丧社稷江山!
公主领诺,这才松一口气,前至朝阳宫来拜李从珂正宫张皇后。
那张皇后却乃是勾栏之女,末帝在为潞王时游于柳巷,见此女虽落风尘,但美而且贤,以为可奉箕帚,遂纳之。今即帝位,不顾群臣反对,坚执立为皇后。
永宁公主知其来历,虽然素轻张后出身微贱,但既领皇兄圣旨,无奈只得进宫。宫人见公主来到,急报知娘娘,说永宁公主来拜。
不料那张后妄自尊大,竟佯为不知,并不召见,亦不令人迎接。
永宁公主立在宫前半日,忿然抢门而入,见张后在堂上端坐不动。公主正色责之,骂其出身卑贱,轻待宗室,甚是无礼。
张后大怒,亦口出恶言,公主欲以笏板击之,被宫人劝开,姑嫂不欢而散。
李从珂当夜酒醉,还归朝阳宫止宿,张后率一班宫娥迎接,复命宫内侍宴。
酒至数巡,张后泣诉天子:妾身烟花之女,蒙陛下不鄙,得侍巾栉,位居正宫。兢兢业业,未尝敢行非礼之事,满朝文武,称得贤助。不想皇姑今日领旨朝贺,不行君臣之礼,反出不逊之言,秽骂百端,又欲持笏打妾。贱妾固不足惜,毁及至尊,岂人臣之礼乎?
末帝闻奏大怒,不由分诉,便命将永宁公主即时送入冷宫,监禁一月。公主囚禁在冷宫中悲啼不止,饮食俱废,形容憔翠。
却有一近侍宫娥原是丞相冯道侍女,名唤李玉英,在冷宫服侍公主,便以好言宽解。
公主忽思丈夫与冯相交厚,遂扯下衣衫半幅,咬破食指,滴血写书,说明自己境遇,委托李玉英出宫,悄悄交付丞相。
李玉英却也是个见义勇为的女子,便不辞辛劳,次日便替公主传递消息,报与故主。
冯丞相一见血书大惊,自语道:昨日天子尚在宫中与我等庆贺元旦,不意一夜之间竟生如此事端!若是公主有甚长短,则驸马必反,社稷休矣。
遂分付李玉英:你回去带话给公主,来日天子设朝,我必奏准释放公主,勿用忧煎。亦休得怀怨往外递书,免致石驸马在边关忧心,或起异志。
李玉英回宫,以丞相之语奏报公主,复又劝慰一番不题。
次日唐帝升殿,大会群臣,共议治平之事。
宰相冯道出班奏道:臣夜观天象,见罡星在于洛阳,不利于国;又见太白经天,过午不散,请陛下谨防内乱外患。
李从珂急问:既是天变示警,未知以何禳解?
冯道答道:古人云“获罪于天,无可祷也”。陛下但修德敬天,恤内抚外,其灾自消。譬如永宁公主乃陛下之妹,只因言语轻慢小节,陛下不审虚实,即便监禁冷宫,受尽苦楚。今驸马石敬瑭把守三关,雄兵猛将极多,若知此事,借口起兵前来报仇,朝中谁人可敌?到时为祸不小,请陛下详之。
唐帝暗自称奇:昨夜深宫之事,这老儿如何得知?莫非天象告变,此老竟能通神!
于是顺口问道:既是如此,丞相以为将何以解之?
冯道回奏:此事极易,万无一失。陛下即将公主放出冷宫,自设家宴相待,便称言前日之故皆因酒失,乃赐金帛,待以至亲之情可也。永宁公主虽抱忿恨,安能加害陛下?必不肯将此事告知驸马,则社稷如磐石之固也。
天子大喜道:依卿所奏。
当日罢朝,天子悉从冯道之议,永宁公主遂得释放,还归木樨宫中。
李从珂欲在内宫摆酒为御妹压惊,亲与张后及公主释和,公主借口身体不爽婉辞,天子自也乐得省却一事,于是弃此不问。
公主入于宫中独坐,流泪自言道:怎得脱此樊笼,复见我石郎耶!
话犹未了,只听得院中树叶响动,一人自树上跳下,直趋殿上,跪拜在地,应声道:小姐休恼,老奴奉了驸马之命前来,只今晚便送小姐出京,还归三关可也。
公主闻言吓了一跳,急起身看时,见来者不是别个,正是义仆秦涉,不由又惊又喜。
当下主仆二人计议脱身之策,秦涉说知如此如此,公主大喜从之。
次日一早,木樨宫奉公主之命准备銮驾,说要到东郊玄天观降香,求祷唐朝江山永固,曹太后长寿万年。复命宫娥进宫,报与太后与天子。
曹太后闻公主如此孝心,自然允准,天子亦不好阻挡,乃派二百禁军随护,其实监视,叮嘱休使公主就此逃出京城。
一行人马浩浩荡荡出离洛阳东门,来至玄天观。观主率阖观道士迎接,迎请公主入偏殿歇息,复命徒弟打扫正殿,安排香案执事。
公主命禁军及随从在观外等候,自引宫女进入偏殿,即刻去除簪环头面,换予李玉英,自将所带丫鬟服饰穿戴齐整,偷出玄天观角门。
秦涉早在角门外备下一辆马车等候,二人即扬尘而去,渡河北上,神鬼不知。
自公主去后,奇女李玉英从容不迫,假扮公主上香祈福,将福礼给散观中道士,直乱到午时方登舆进城,复还木樨宫中。
那二百禁军哪里晓得所保护公主去时是真,归时是假?于是回报天子。李从珂亦不疑有变,置而不问。直到曹太后欲见公主,命内监到木樨宫来宣,方知永宁公主已去三日。
李从珂闻报大怒,急命宦官:速去查问,当日假扮公主者,究系何人!
宦官未及半日回报:臣启陛下,当日是冷宫侍婢李玉英,与公主通谋调换。
李从珂:与我拿来,凌迟处死!
宦官:臣启陛下,那李玉英自玄天观进香归来后,便即自刎,拿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