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天色已然大暗,一名副将说道:“启禀副渠帅,今夜无论如何前行,也万难赶到东武城下。将士们皆已疲惫,不如在前方林中,安营扎寨,副渠帅以为如何?”
“嗯,便依此而行吧。”
当天晚上,在野外安营扎寨。
此次出兵,姜伊儿没跟着来,郑惠也不愿意和其他兵将同宿一处,就在营地附近,找了一棵大树,斜倚在大树之侧。
夜深人静,她心中思潮却不住起伏。都是因为张晏那天吻她的那两下,尤其是强吻嘴唇的那一下。
她这二十余年,从来也没有被这么对待过。在郑家的时候,因为家教严格,再加上时代就是如此,几乎和男子都没有怎么说过话。
后来落草为寇,也基本上都是和姜伊儿聊,和草莽男子除了上下级命令以外,也没什么私人关联。
而不久之前,竟然被张晏抱在怀中亲吻了。而张晏并不是她讨厌的人,郑惠对他的品貌和能力都是相当认可的,他这么一乱来,当真是搅乱了她女子的心池。
在被他亲第一下的时候,就觉得有种酥酥麻麻的感觉从脸颊传入心中,被他抱住强吻的时候,更是半边身子都软了。这不禁让她联想到,他那天要是真的做更过分的事情会怎么样?
那天如果自己推他的力气轻了一些,或许结果都会不一样吧……
想到这里,她更是难以入睡,遐想连篇。
有时脸上现出微笑。
有时眼中现出愤恨的神情。
有时又咬住嘴唇,手不住抓着身旁的草,短短的指甲中嵌入泥土。
有时脸上又渐渐泛起潮红,呼吸急促,然后迅速扇了自己一个耳光,快速摇了摇头,骂了自己一句。
终于,她觉得自己不能再坐下去了,站起身来,在营地四周闲逛。
忽然她听到前面几株大树之后似有人声,转过去一看,见火堆之旁,三名汉军正俯身在地,对着前面一块大青布,里面有许多张布,似乎都是旗子。
在火光的映照下,郑惠仔细一看,旗子上写的是个“汉”字。
“好啊!”郑惠呵斥道:“你们既已加入黄巾,还保留了汉军的旗帜,并与夜深人静之时拿出观看,是何居心?!”
这三人一看,来人乃是安平军三大副渠帅之一的郑二娘,连忙跪倒在地,叫道:“请副渠帅听我们解释!”
“嗯,说来!”
一位口齿清楚的人说道:“启禀副渠帅,我们入了黄巾之后,并不敢有二心,尤其是各位长官给我们讲太平道的教理,给我们讲朝廷的腐败黑暗,让我们明白了只有跟随黄天,才能建立太平乐土,我们心中都很赞成。而且安平军的那些老兵们对我们都不错,我们是肯给安平军卖命的。”
“既然如此,何故又保留汉军旗帜?”
“只因为我们三人,原本就是掌管军旗的,每当一场仗打完之后,军旗有脏污、破烂之处,都由我们来清洗,时间一长,我们对这军旗都有了感情。”
“就像这面军旗”。一名小兵拿起一面旗子,指着上面一个补过的地方,说道:“当初这个地方破了,还是我剪下自己的军服补上的。我们拿这军旗出来看看,只是对他有感情了,倒不是还想为朝廷卖命。”
说罢之后,三人又一起跪倒磕头,说道:“请副渠帅恕罪!”
“既然如此,说明尔等还颇重感情,此次免了你们的罪。等这场仗打完之后,还让你们掌管军旗,掌管我们安平军的军旗!”
三人一听这话,脸上的表情立刻从惊恐变为了感激,连连道谢,感恩戴德都要哭了出来。
“多谢副渠帅,小的们这便把这些旗给烧掉。”
说罢,他们就要把这旗子放入火堆之中。
“等等!”郑惠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自言自语道:“倘若留下,或许会有作用。”
她认真思考:这一千汉军降卒,因为目前没那么快做军服,所以穿的还是汉军的衣服,仅在头上缠了黄色布条用来区分。
现在我这里有汉军的军服,还有汉军的旗帜。
“你们三人,有人熟悉东武城的地形吗?”
“原来俺是给人赶牲口的,去过东武城那一片。”一个口音浓重的中年士兵说道。
“东武城周围,有没有可隐蔽之处?”
“城东边有片树林子!”
“哈哈!”郑惠的眼睛忽然亮起,眉毛一挑:“取东武城之计,有了!”
29
东武城。
“禀县令,贼将率三百骑兵,前来城下挑战!”
“来者为谁?”县令吕谦人约中年,一副文官打扮。
“贼将自称是安平军副渠帅郑二娘,是位女将!”
“哼。”吕谦冷哼了一声:“莫说是一介女流,即便是张晏,乃至贼首张角亲来,我也绝不后退半步!”
又转头问手下:“给新任幽州刺史刘虞的求援信送到没有?”
“送到了。刘刺史说:‘立即发兵,愿君守住城池,以待来援!’”
“好!”吕谦沉闷的面容上露出了些许喜色,望着远处,神情毅然,说道:“贼将张晏已经席卷甘陵国,此是最后一座城池,我身为汉臣,必守好此城,决不能令黄巾贼全据甘陵之地!”
“诸君,随我上城楼观看!”
吕谦一步一步,走到城墙旁的台阶之上,看着登城的几百阶台阶,仿佛直通天路。
爬得一百多阶,已觉腿肚子酸软,每次抬腿,都像灌了铅一样。
呼哧带喘,热汗直冒,胡子被呼出的气吹得一动一动的。
他是纯文官,论起身体素质,甚至连一名小兵都不如。本来防卫的事应该交给武官。
可在前些日子,甘陵国相崔干为了对付安平军和灵蛇山,弱枝强干,把许多兵马都调入甘陵城中。
东武城中,唯一可以被称作守将的一位将官,也被调走了,还调走了东武城的五百精兵。
现在东武城中的这一千多人,只有二百人算是老兵,其余都是临时征调的民兵。
可无论如何,东武城也有可凭借之处,就是城高墙厚,工事齐全。对此,县令吕谦有信心,哪怕是黄巾贼大贤良师张角亲至,他也能守上一段时间,并且杀伤几千敌军!
倘若真能做到这点,到时候殉国,那也不妨了。
他尽力抬起腿来,一步一步往上迈着,嘴里低声却坚定地念着《论语》中的一段:“子路宿于石门。晨门曰奚自,子路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
踏、踏,脚步登上了一阶又一阶的青砖台阶。
他的衣服已经被汗浸湿了,背上的灰色衣服,湿了一片,颜色变得更深。
当他登上最后几阶的时候,只觉得眼界豁然开朗。
见到远方尘烟四起,几百名骑兵在城前纵横驰骋,狂呼酣战。
他未经战阵,纵横交错的骏马奔腾之景,让他心中暗暗吃惊。
在远处,一名女将风姿飒爽,勒住马缰,将刀往城头上一指,叫道:“尔绝非我之敌手,何不投降!”
吕谦看向身旁的人,他们都把目光望着自己,自己虽已累得大汗淋漓,仍旧走到城楼边缘,鼓足劲力叫道:“我乃汉臣,岂降汝等蛾贼!”
“我主张晏,纵横河北;本教大贤良师张角,道布四方。朝廷昏庸腐败,灭亡不过旦暮之间,尔何必抱残守缺,与之偕亡?”
“呔!尔休得在此乱言!天意在汉,必将千载不绝,反观尔等蛾贼,逆天行事,灭亡只在眼前!”
“呵。”只见那女将也不再多话,从腰间掏出弓箭,咻的一声,吕谦就感觉一支箭朝自己射来。
他从未在战场上与人交战,看到弓箭射来,吓得腿都要软了,但因为职责所在,强行站定。
却见那箭,在天空中形成一个弧度,落下来的时候,正落在城楼之下,并没有对吕谦造成任何威胁,吕谦这才安下心来。
他转头对众人说:“诸君,看到了吧,贼箭射不上城头。对我们并无损伤。他们骑兵虽强,总不能凭骑兵登城,此城依旧安稳啊!”
“大人所言甚是。”
吕谦又看了一会,只见在城下纵横奔驰的那些骑兵,有一些并未身穿铠甲,而是穿着很单薄的衣服,有的甚至光着膀子。
看到这场景,吕谦士气大振,将此情状指给属下们看:“这群蛾贼果然是群乌合之众,连铠甲都不齐备,部分甚至连衣服都没有,赤膊而战,此等乌合之众,不足惧也!”
众人原本有的眉头紧锁,有的神情阴郁,见到此情景,脸上也现出了些笑容。
“大人,您快看!”有一士兵指着远处的尘烟,叫道。
吕谦顺着那士兵指的地方看去,见远远尘烟之处,有数名赤膊的士兵离队而出,直奔城西边去了。
“哈哈哈哈……”吕谦大笑数声,指着这些骑兵说道:“看来蛾贼的马术也不值一提,在城前奔驰,结果却有些人因马术不佳而离了队伍,看来这些人,不足为患也!”
3
城前郑惠所率领的骑兵,奔到傍晚,都散去了。
“蛾贼无攻城之法,耀武扬威一番,只得散去……”吕谦如是总结道。
他对东武城的工事很有信心,见城前也没有兵马,就只留下一百名汉军在城墙之上,其余士兵都令休息去了。
吕谦也靠在城楼上,渐渐睡去。
将近半夜,忽然一属下禀报:
“禀报大人!在城东似乎有兵马交战。”
吕谦也隐隐约约能听到远处喊打喊杀的交兵之声,于是下令道:“去探查清楚!”
一段时间之后,得到回报:“属下已探察清楚,是大约千人的汉军队伍,正和女贼率领的骑兵交战,女贼不敌,骑兵四散奔逃!”
“好!”
又有人禀报道:“禀大人,最新战报,这对军马乃是幽州刺史刘虞派来的援军,并且已经生擒了贼首郑二娘,目前正赶到城下,要求新城歇息!”
“太好了!”吕谦激动地拍了下大腿,叫道:“站岗的一百名士兵中,拨出一半,前去迎接援军入城!”
“至于城内其他的士兵,让他们好好休息,接着睡觉吧。横竖迎接援军也不需要多少士兵。”
那一千兵马,以及几百俘虏,就这么在押送之下靠近东武城。并且在吕谦的命令之下,城门大敞四开,迎接汉军援军入城!
进了城中之后,吕谦在城门口亲自去迎接。见到那女贼正被绳子绑住,援军源源不断地进入城中,不住捋须微笑。
却见那女贼进了城中,并无丝毫惧意,反而东望望,西瞧瞧,就如同进自己家一样。
吕谦不禁怒道:“女贼!今已身陷缧绁,安敢如此嚣张!”
郑惠却并不生气,微笑望着吕谦,笑道:“我接下来问你一句话,你一定要好好回答。你——要怎么处置我?”
吕谦呸了一声,骂道:“尔等叛贼,必杀之而后快!”
“嗯嗯。”郑惠点了点头:“明白了。”
忽然间,郑惠大喝一声,浑身一用力,她身上的绳索全都是在某个地方割出一个口子的,所承力的仅几根细线,一用力之下,顿时全都绷开。
吕谦犹自大惊失色,没反应过来。郑惠已经手起刀落,一刀结果了他的性命。
“你自己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