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王手里拿着一张油纸包裹的册子缓步走向三人,用嘶哑的声音费劲地读着一首诗,陆秀夫一愣,这是自己诗册中名为《鹤林寺》的一首诗啊。“好诗啊好诗,鹤林寺,鹤林寺……”鬼王说着说着眼眶居然红了,嘶哑的声音也有些哽咽。“阿全,把这些都还给他们,让他们走吧。”说着把先前从他们身上搜出的一堆财物交给少年,阿全接了财物转身递给陆秀夫。
韩四郎一听,毫不犹豫地拉着二人便走。陆秀夫略一思索,转过身来向鬼王深鞠一躬道:“敢问鬼王先生可认识京口鹤林寺孟守仁先生?”鬼王缓缓抬起头,盯着陆秀夫看了良久,缓缓说道:“京口守仁兄乃我孟家族兄……”原来鬼王便是十三年前蒙古军攻陷通州时孟家失踪的族弟孟守信。蒙古东路军攻城后便下令屠城,十七岁的孟守信在逃亡中与家人失去了联系,醒来发现自己身体严重烧伤,被一个乞丐救了养了几个月,便一路跟随乞讨到了太湖。原来这乞丐武功高强,便拜师学艺,以求自保。乞丐去世后,孟守信本想在太湖上了此残生,不想太湖匪患甚多,想自保又不想伤人,便创立猛鬼堂收留流离失所的农民、落败逃跑的官兵,还有那些无家可归的孩童,顺便教他们读书识字。狼三爷本是金国治下的官兵,吃了败仗后跑到太湖避难,猛鬼堂的保卫事务就是他负责的。据说,随州李庭芝曾在抗金时率部击杀了狼三爷兄长。这段时间太湖、运河费用吃紧,他们出去就多了些。前几日,他们得到线索李庭芝的亲眷在望亭镇登船南下,便派人一路盯梢,私下出岛抓人。陆秀夫也把如何自小求学鹤林寺,孟老先生如何严厉,又如何赴临安赶考向鬼王一一道来。
“阿全,请狼三爷。”鬼王当即吩咐道。不大一会,阿全就跟着狼三爷回来了。进门的瞬间,狼三爷瞥了一眼三人,立马扭过头去,一脸的不满与愤怒。鬼王指着陆秀夫向狼三爷道:“此乃我孟氏族兄的学生,前往临安府赶考,另外两人是他的朋友。一人做事一人当,即便报仇也应该找李庭芝本人……”章木兰正要张嘴说什么,鬼王一摆手制止了她,继续说道:“不然冤冤相报何时了呢?还望三弟给我一个人情,放他们去了如何?”虽极不情愿,狼三爷还是向鬼王一拱手道:“全听鬼王安排!”说完便“哼”地一声拂袖而去。
眼看暮色来临,鬼王便留三人留宿一晚,明日一早再启程。是夜,鬼王于湖边空旷处安排了一桌酒菜给三人送行。几天死里逃生的经历对三人真如梦幻一般,直到此刻一颗悬着的心方才放下。吃过太湖三白,饮过黑杜米酒,贪杯的黄四郎已然昏昏欲睡,嘴里还嘟囔着“活着真好……”。还是那轮弯月照在湖面,洒在波动的湖面,犹如酒足饭饱的醉汉般左摇右晃,好不自在。“烽火连天家何在,人不人,鬼见亦愁。待到来年清明日,君又见,繁华锦簇依旧。叹只叹,经年白头空悲切,少年热血,付东流。”鬼王随口吟道,不知不觉流下两行清泪,也许察觉了些许尴尬,鬼王佯装酒醉摸了下额头,顺势偷偷抹了一把眼泪。陆秀夫自幼生性沉稳,想到鬼王十几年的人生遭遇和自己这一路的所见所闻,此刻也不禁悲从中来,潸然泪下,虽不胜酒力还是给鬼王和自己斟满了酒,举杯说道:“秀夫人微力薄,不知能为孟先生做些什么,但凭驱使!”听到此处,章木兰也给自己斟满了酒举杯说道:“木兰亦有此心!”鬼王“哈哈”一笑道:“社稷代代有少年,须眉不让,重整旧河山。我年轻时希求金榜题名,光宗耀祖,现在只想这岛上百余人能够乱世求生。我已然如行尸走肉,只有一个请求,阿全这孩子心性淳朴,机敏好学,熟水性,擅掌舵,希望陆公子可以带他经历一番,跟着你们也许能有些作为。”陆秀夫毫不犹豫,一口应承下来。
又再三互道保重后,各自进屋歇息了。陆秀夫却一整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关于死亡、关于功名,之前也曾在古书里接触过,但活生生地摆在面前时,一切却又说不清道不明。那晚陆秀夫做了一个奇怪的梦:自己骑着一头白牛在水中挣扎,眼看就要被淹死了,白牛突然伸出一双巨大的翅膀飞了起来。次日一早,三人带着阿全辞别了鬼王,便出太湖,转运河,奔临安城而去。
陆寻提前几日到了临安,在船家的帮助下把韩四郎的货物在渡口交与货主,却在慌乱中把自家的两个箱子遗忘在了船上,再去寻时已经找不到了,如此几经周折,已然狼狈不堪。陆寻只好从渡口转盐桥河客船奔向临安城,一路又困又饿,俨然一个落魄的南逃小孩,想起韩四郎喊的闻香轩,便一路打听寻了过去。
临安城南倚凤凰山,西临西湖,北部和东部是平坦开阔的平原,呈南宫北市格局。自大内和宁门外,新路南北,早间珠玉珍异及花果时新海鲜野味奇器天下所无者,悉集于此;以至朝天门、清河坊、中瓦前、灞头、官巷口、棚心、众安桥,食物店铺,人烟浩穰。临安城内,买卖昼夜不绝。每当夜幕降临,临安城便腾起比白天更加喧嚣的声浪。从清河坊到众安桥大街以及两侧坊巷,所有商店都再次活跃起来,十里长街,灯烛辉煌,人流如潮,摩肩接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