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高悬,正午的阳光穿透木窗棂,碎金般洒落在书案纸卷之上。
周记书铺内静谧安然,唯有笔尖落纸的沙沙轻响,平稳持续,不曾间断。
陈砚端坐案前,神色沉凝,心神专注。
方才市井之间听闻的所有积弊旧案、豪强恶行,此刻尽数化作白纸黑字,一一落于笔下。他没有笼统概括、潦草记录,而是依照时间先后、事由始末、受害之人、牵连之处,分门别类、逐条详录。
大宋吏治,断案定罪最讲凭据链条。
空有传闻闲谈,只是捕风捉影、无稽之谈,上不得公堂、入不得案卷,即便日后御史莅临、想要彻查贪腐豪强,也只会视作市井谣言、不足采信。
唯有人、事、地、时、迹五项俱全,层层串联、环环相扣,方能从无根流言,化作铁证线索,成为日后掀翻黑幕的根基。
一页白纸写满,便换一页,字迹始终端正沉稳,条理始终清晰分明。
西乡王老翁,淳祐三年秋,祖产良田三亩七分,被张怀安管家张忠以“隐田漏税”为名强行丈量吞并,无县衙文书、无官方勘合,纯属私相掠夺。老翁投诉无门,赴县衙击鼓鸣冤,被赵书办以“下民抗官、妄讼乡绅”定罪,杖责二十,归家后气郁成疾,卧床半载,家道彻底破败。
城南粮铺李氏,淳祐四年春,县衙莫名加征市税三倍,远超县府定额。李氏商户微薄营生,不堪重负,数次陈情申辩,皆被胥吏驱逐呵斥。后经查探,乃是张怀安欲低价吞并其临街铺面,授意赵书办刻意苛捐施压,半年之后,李氏耗尽积蓄、破产流离,举家迁出陈留,下落不明。
城东官田二十余亩,本是县衙储备济民公田,专供流民垦种、贫户安居。淳祐四年冬,张怀安勾结户房胥吏,篡改田亩账册,私换地界文书,将官田尽数划入自家私籍,常年转租佃户收取租粮,官府分毫不得,贪吞财产数年,无人核查。
乡中平民周二、孙石等人,或因不肯依附豪强、或因丈量田亩时据实陈情、或因无意间冲撞张家仆从,皆被罗织琐碎罪名,诬告滋事扰民,轻则罚银拷打,重则拘押囚牢。
一桩桩、一件件,皆是藏于陈留县衙暗账、隐于市井尘埃、压于百姓心底的陈年旧恶。
过往数年,层层遮掩、年年尘封,无人敢记、无人敢查、无人敢揭。
寻常百姓,受欺压则忍、含冤则藏,只求苟全性命、安稳度日,从无人想过、无人敢想,将这些细碎苦难一一留存、汇总成证。
可陈砚知晓,乱世治恶、官场博弈,从来都是积微尘而成山岳,聚细流而成江海。
今日一纸笔录看似无用,来日便是击穿豪强壁垒、撼动县衙黑幕的千钧之力。
他笔尖不停,心神极致沉静。一夜未眠的疲惫、后背伤口的隐痛,尽数被他压下,眼中唯有黑白字迹、桩桩罪迹。
案边散落的誊抄书卷早已搁置一旁,此刻他笔下所写,不再是养家糊口的诗文课业,而是陈留一县被掩埋数年的真相冤屈。
屋外,日头渐盛,市井喧嚣愈发热闹。
守在街巷暗处的两名张家暗哨,靠在墙角树荫之下,百无聊赖、懒散懈怠。
二人时不时抬眼瞥一眼书铺门窗,见屋内青年始终静坐伏案、一动不动,没有出门走动、没有与人接触、没有半点异动,心中警惕早已消散殆尽。
“又是一上午枯坐抄书,真是个木头性子。”
“本来就是废人一个,丢了官权、没了靠山,身负重伤、满身污名,除了伏案写字混口饭吃,还能做什么?”
“张老爷料得没错,这小子就是强撑骨气,用不了几日,银钱耗尽、伤势难愈,自然乖乖滚出陈留,再也翻不起半点风浪。”
“继续守着走个过场便是,不必费心紧盯。依我看,他如今已是笼中困鸟、釜底游鱼,认命等死罢了。”
两人低声闲聊,言语之间满是轻蔑懈怠,站姿松散、心神涣散,再也没有初日夜里监视的谨慎戒备。
他们只看得见眼前书生枯坐、苟活求生的表象,看不见方寸书案之间,正有一张无形大网,悄然编织成型,直指他们背后的主人张怀安。
正午时分,日至中天。
街巷人流稍减,往来行人多归家午食歇息,市井渐渐清静。
一阵拖沓的脚步声,自文德街街口缓缓传来,带着衙役独有的散漫嚣张,径直朝着周记书铺而来。
来人一身灰布吏役公服,腰间挂着小小的木质腰牌,面皮尖瘦、眼神阴鸷,嘴角常年下垂,自带一股刻薄势利之气。
正是县衙户房典吏,赵书办的心腹爪牙,刘三。
刘三平日里最是趋炎附势、仗势欺人,素来依附赵书办、听从张怀安指使,在县衙底层胥役之中,以刁钻刻薄、善于罗织小过闻名。
此前公堂一案,陈砚逆风翻盘、险脱死罪,让赵书办颜面尽失、算计落空,一众依附赵书办的胥吏,皆是心中记恨、伺机报复。
此刻他前来书铺,来意昭然若揭。
守在巷口的两名暗哨见了来人,顿时精神一振,对视一眼,眼底露出玩味笑意。
“刘三来了,这下有好戏看了。”
“赵书办终究是咽不下这口气,明知这废吏落魄蛰伏,还要特意遣人来敲打刁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