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式耜沉默了一会儿。“魏公公,你和陈子龙——一个是阉党首逆,一个是复社士子。你跟他坐在一起,东林老派那边怎么交代?”
“不用交代。陈子龙是复社的人,不是钱谦益的人。复社的年轻人愿意做事,钱谦益只想站台。皇爷说了——钱谦益的名声要用,但他的摇摆咱家也知道。他不愿意站,就让复社的年轻人先站。”魏忠贤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在石阶上磕了两下。
三月初八,苏州,葑门内。
松江知府方岳贡和陈子龙已经在苏州等了两天。分院选址在葑门内一片旧织坊——原是苏州织造局的产业,李实被抄家后收归制造局,一直空着。方岳贡让人把织坊改成了试验场和讲堂,织机拆走了一半,留了两台做机械改良试验,其余的空地上摆了长桌和木案——木案是从遵化科学院照搬过来的,案面是新刨的榆木板,刨花还没来得及扫。
魏忠贤到的时候,方岳贡正蹲在试验场边上,看几个松江来的织匠改装新式织机。织机上的梭子是遵化科学院王徵亲手改的——梭子底部开了一道指数曲线的凹槽,纬线穿过经线的速度比老梭子快了将近三成。一个老师傅把新梭子拿在手里掂了掂,又递给旁边的徒弟让他上手试试。徒弟把梭子推进经线里,梭子滑过去的时候几乎没有阻力,他愣了一下,又把梭子推回来,这回推得更快。
“这就是王主事改的新梭子?”魏忠贤问。
“是。遵化科学院专门拨给苏州分院的,一共二十把。织机也改了——原来的脚踏板是单根的,王主事改成了双踏板,左右脚交替踩,织布速度比老式织机快了不少。”方岳贡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魏公公,分院的师资,遵化那边什么时候到位?”
“宋应星说了,第一批派三个人——一个教冶铁,一个教火器,一个教机械改良。三个人都是遵化科学院的教头,在宋应星手下干了半年,手艺没问题。毕懋康还专门给分院画了一套自生火铳的图纸——简化版,不用新炉钢也能造。江南的铁矿不如遵化,但用本地熟铁照这份图纸打出来的铳,射程比火绳枪远,不用火绳,雨天也能打响。”
方岳贡接过图纸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随即把图纸还给了魏忠贤。“毕尚书的图纸是好东西,但苏州分院的工匠没摸过自生火铳,光看图纸怕是对不准零件。魏公公能不能跟遵化说一声,先调几杆样枪过来,让工匠拆一遍?”
“咱家回去就安排。”
方岳贡点了点头,又说:“分院开了之后,苏州本地那些手艺人肯定要来问——怎么报名、要不要考试。我想先定个规矩:苏州分院的工匠招募,不看出身,只看手艺。织匠、冶匠、木匠、船匠——只要有一技之长的,都可以来报。过了实操考试就当正式工匠,每月发饷银。不当正式工匠的也可以来听课——分院每天下午开一堂课,讲冶铁、织机、火器、机械,不收束脩。”
“不收束脩?方知府,你这是要把分院办成社学?”魏忠贤正了正身子,把一条腿架到另一条腿上,将毕懋康的图纸重新展开铺在膝头,手指点在火铳击发装置的分解图上。
“皇爷在延安府让卢象升办社学,教流民子弟认字算账。苏州不是流民窝,但手艺人大多是文盲——他们手艺是祖传的,不会看图纸,不会算尺寸。教他们认字算账,他们的手艺就能传下去、改得动。科学院分院挂的牌子是‘科学院’,干的事就是‘社学’——只不过延安社学教的是《九章算术》里的方田章,苏州分院教的是织机图纸和火铳分解图。一回事。”
“方知府,你这番话咱家听明白了——你是想让苏州分院变成江南的社学,让手艺人既能干活又能看图纸。”魏忠贤把架着的腿放下,站起来走到织机旁拿起一把刚卸下的新梭子,用手指在凹槽上反复摸了好几遍,“咱家当年在宫里管过内承运库,知道手艺人的命门在哪儿——他们手艺再好,看不懂图纸就只能一辈子给人打下手。方知府说得对,分院干的事就是社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