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六,南京,秦淮河畔。
魏忠贤从官船上踏下来的时候,码头上的脚夫们不自觉地放慢了手里的活。有人偷偷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继续扛粮包。和去年冬天在松江码头时一模一样——只是这次没有人撒腿就跑。他在江南待了大半年,从松江到扬州,从扬州到南京,东厂番子的黑靴踩遍了运河沿线的每一座钞关。码头上的人已经习惯了。
瞿式耜在码头上等他。这位户科给事中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官袍,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捧着一沓厚厚的账册。账册封皮上贴着皇家银行南京总行的标签,标签上的墨迹还没干透。
“魏公公,南京总行的选址已经定下来了,就在钞库街。原是大明宝钞库的旧址,荒废了十来年,改建一下就能用。”瞿式耜把账册递过去,“南京钱庄同业公会今天一早在总行门口贴了告示——愿意接受龙门账监管的钱庄,可以挂‘皇家银行协办’的牌子,继续自营;不愿意的,官银汇兑全部走总行通道。”
“几家愿意挂?”
“三家。宝庆钱庄、永昌银号、通汇钱庄。剩下的都在观望——他们怕龙门账一进来,旧账全兜不住。”
“观望的不用催。等这三家的协办牌子挂出去,银子从总行走,票据按进缴存该四栏核验,来路去路清清楚楚。观望的人看到协办的好处,自然会来。”魏忠贤把账册还给瞿式耜,从袖子里掏出烟杆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秦淮河的春風裡散得很快。
瞿式耜翻开账册最后一页,指着上面一行数字。“第一批协办钱庄的汇兑额度是五万两,全部走龙门账票据。傅山先生设计的票据格式,进缴存该四栏,一式三份,来路去路分两栏——南京钱庄的老朝奉们看了都说从没見过这种记法。”
“傅山的龙门账,咱家在松江试了小半年,没出过一笔错账。南京钱庄的老朝奉们没见过,但他们会算账——只要算一遍就知道这账目比四柱清册强。”
当日下午,南京皇家银行总行在钞库街正式挂牌。门楣上悬着一块新刻的匾,朱红大字——“皇家银行江南总行”。匾下刻着一行小字,和崇文门总号一模一样:进缴存该,合龙门者方可入此门。
瞿式耜站在匾下,当众宣读了江南总行的章程。南京钱庄同业公会的十几个老朝奉站在人群前排,有人捧着四柱清册的老账簿,看着匾下挂出的龙门账格式示范图,脸色微变。一个老朝奉小声对同伴嘀咕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但瞿式耜听见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傅山设计的票据样本展开,当众演示了一遍——进一笔,缴一笔,存一笔,该一笔,四栏数字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遍,最后合上龙门,分毫不差。老朝奉们不说话了。
挂牌仪式结束后,魏忠贤把瞿式耜拉到一边。“瞿总办,南京总行的事咱家交给你了。咱家明天去苏州。”
“苏州?”
“科学院分院。陈子龙在松江递的请愿书,皇爷批了——江南科学院分院设在苏州,松江知府方岳贡督办,陈子龙协理。咱家是皇家制造局监理司的人,分院挂牌,咱家得去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