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琴书楼:张玉珍与青溪遗稿(4 / 4)

她把某生的遗稿整理成集,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她把剩下的时间,用在整理自己的词稿上。她把那些写得不好的词,烧了;把那些写得太真的词,藏了;把那些写了也不敢给人看的词,锁进了箱子里。箱子的钥匙,她挂在脖子上,从不离身。

她活到七十多岁,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闭上了眼睛。那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青浦的琴书楼上,落在青溪的石桥边,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

她的《琴书楼稿》和《青溪遗稿》,被她的后人刻了出来。她在自序中写道:“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词以自遣。及长,嫁为某氏妇,随夫吟咏,颇得唱和之乐。不意中道分离,夫子见背,余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惟诗词自遣,聊以忘忧。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青溪遗稿》。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她没有被人忘记。她的词,被收录在《小檀栾室汇刻闺秀词》里,被记载在《国朝闺秀正始集》里,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她在《青溪遗稿》中写过这样一句:“一树杏花红半落,不知春色在他乡。”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让人心疼的一句。她的杏花,红了,又落了;她的春色,在他乡,在她到不了的地方。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不是春色在不在,是那句词写出来了。写出来了,就够了。那些字,是她的命。她死了,字还在。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她的词,下得痛快。下在她的琴书楼里,下在她的青溪遗稿中,下在每一个读她词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词。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举报本章错误( 无需登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