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青溪》中写道:“青溪烟雨旧曾游,画舫笙歌忆未休。今日重来风景异,青山犹似昔年秋。”
这首写得太淡了。淡到几乎没有味道。可你多读几遍,就会尝出那淡淡的苦味。那种苦,不是黄连的苦,不是苦瓜的苦,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苦。她不是不会写浓的,是不敢写。她怕一写浓了,就收不住了。怕一收不住,就会哭。她不能哭。她是张家的长女,是某家的媳妇,是青浦城里人人称道的“张蓝生”。她不能哭。她只能把眼泪咽进肚子里,咽进词里,咽进那些没有人读的句子里。
她十五岁那年,嫁了人。嫁的是同乡的某生。某生,字某,号某,是青浦的诸生。他工诗词,善书画,尤精篆刻。他懂她的词,懂她的诗,懂她的心。她写了新词,第一个给他看;他读了,会在词稿的空白处,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批语不长,只有几个字——“此句妙绝”,“此字可再酌”,“蓝生,你又瘦了”。她的词里,常常出现“琴”“书”“月”“灯”“病”“愁”这些字。那些字,不是她故意要写的,是她的生活里,只剩这些了。
某生在青浦的学舍里教书,她跟着他,住进了学舍旁边的一间小屋。她把小屋取名为“琴书楼”。琴是她的琴,书是她的书。她把自己关在那个楼里,关了五十年,关到头发白了,关到牙齿落了,关到眼睛花了,关到琴弦断了,关到书页黄了。可她不肯出来。她怕一出来,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在《琴书楼》中写道:“琴书楼中日初长,帘卷东风燕子忙。一树杏花红半落,不知春色在他乡。”这首写的是她的楼,也是她的命。她的楼,是琴书楼;她的命,是杏花。杏花红了,又落了;她的春色,在他乡。在他乡的那个人,是她的丈夫,是她的父亲,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她不知道他乡在哪里,只知道她到不了。她到不了,只能写。写下来,就好过一点。好过一点,就能再活一天。
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以为那些杏花会一直开着,那些词会一直写着,那些茶会一直热着,那些灯会一直亮着。可她错了。某生后来病了。他生在学舍里,积劳成疾,病倒了。她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得像冬天的石头。她喂他吃药,他吃不下;她给他喂粥,他咽不下。她看着他一天一天地消瘦,一天一天地衰弱,心如刀割。她请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药,可没有用。某生的病太重了,药石无效。
某生临死前,握着她的手,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你嫁给我,一天好日子都没有过过。”她哭着说:“不要说这种话。我嫁给你,是自愿的。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某生说:“你的词,写得真好。我死了,你要继续写。不要停下来。”她点点头,说:“我答应你。我不会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