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再生缘:陈端生与云贞阁(1 / 4)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落在杭州西湖的孤山脚下,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缘。那缘不是今生的缘,是前世的缘——被孟丽君的绣球砸中的、被皇甫少华的箭射穿的、在梁德绳的笔下续了又断、断了又续的缘。她叫陈端生,字云贞,号春田。她是杭州钱塘人,陈兆崙的孙女,陈玉敦的女儿,范秋塘的妻子。她的弹词叫《再生缘》,她的诗集叫《云贞阁诗稿》。

她生于乾隆十六年(1751年),卒于嘉庆元年(1796年),活了四十六岁。四十六年里,她只做了一件事——写《再生缘》。她从十八岁写到二十岁,写了三年,写到了第十七卷;然后停了,停了十四年,一字未写;然后续了,续了不到一年,又停了;然后死了。她像一条被截成两段的锦缎,前半段绣着孟丽君的女扮男装、高中状元、官至宰相,后半段只绣了一半,针还插在绸面上,线还拖在针眼里,人就不在了。

她的《再生缘》,被陈寅恪誉为“弹词中第一部书”,被郭沫若比作《红楼梦》。可她的名字,被忘在《清代闺秀集丛刊》的角落里,被忘在《杭州府志》的夹缝中,被忘在那场下了两百年的、不肯痛快的江南烟雨里。她不是忘了自己,是时代忘了她。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不是名,是缘。再生缘,是孟丽君的缘,是皇甫少华的缘,是她的缘。她把自己写进了那部书里,把自己写成了孟丽君,把弟弟写成了皇甫少华,把丈夫写成了那个她等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怨了一辈子、可到死都没有等到的范秋塘。

她不是不想等,是等不到了。

她出生的时候,杭州下着雨。

那是乾隆十六年(1751年)的秋天。西湖的荷花已经谢了,只剩下一池枯茎,在雨中瑟瑟发抖。桂花开了,满城都是甜腻腻的香,可那香被雨水一泡,淡了,散了,像她后来写的那些句子,美则美矣,可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湿气。

陈家是杭州的钱塘望族,书香门第,世代簪缨。她的祖父陈兆崙,字星斋,号句山,雍正八年(1730年)进士,官至太仆寺卿,是乾隆朝著名的学者、文章家,通经史,工诗文,著有《紫竹山房集》。她的父亲陈玉敦,字宝所,号云谷,乾隆年间曾任内阁中书、山东登州府同知。她的母亲汪氏,是杭州名士汪起凤的女儿,知书达理,能诗能文。

陈端生是陈家长女,自小便显出过人的聪慧。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文,九岁能画。她的诗写得早,也写得好,好到祖父常常拿着她的诗稿,对来访的客人说:“你们看,这是我家云贞写的。她才十岁。”客人们读了,啧啧称奇。有人说:“此女将来,必成大器。”有人说:“可惜是个女孩儿,若是个男孩儿,必中进士。”陈兆崙听了,只是笑笑。他不在乎女儿是不是进士。他在乎的,是孙女的书,能不能像那些古人的书一样,留下来。

他在京城做官时,陈端生跟着父亲住在北京。北京的宅子不大,可藏书甚富。她每天泡在书堆里,如饥似渴地阅读。她读《诗经》,读《离骚》,读汉魏六朝诗,读唐诗宋词,读元明戏曲弹词。她最喜欢的还是弹词,《玉钏缘》《三笑姻缘》《珍珠塔》,那些通俗的、被士大夫瞧不起的弹词,她读得津津有味,读得废寝忘食,读到梦里都是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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