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将满抱中秋月,分付萧郎万首诗。”
“萧郎”是古代女子对心上人的代称。她那时还不知道曾布是不是她的萧郎,可她已经愿意把自己“满抱中秋月”般的才华与心事,都交付给一个懂诗的人。
那几天,曾布在朱家住了三日。三日里,他们一起赏菊、论诗、对弈。朱淑真写了几首新诗,悄悄塞给他看。他读完之后,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让她终生难忘的话:“你的诗,比晚唐许多诗人都不差。”
她以为这就是知己了。
曾布临走时,在院中的海棠树下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便上了马车。
朱淑真站在二楼的窗后,看着那辆马车渐渐消失在巷口,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她这辈子,大概再也遇不到这样让她心动的人了。
后来的事实证明,她的预感是对的。曾布回家后不久,便奉父母之命娶了另一个女子。朱淑真从父亲口中得知这个消息时,正在研墨,手中的墨锭“啪”地掉进了砚台里,溅了一桌的墨汁,像一朵朵黑色的花。
她没有哭,只是默默地擦干净桌子,换了一张新纸,提笔写道: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
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这首《生查子·元夕》后来被收录在《断肠词》中,词浅情深,千百年来传唱不衰。虽然后世也有人将此词归于欧阳修名下,但细细品来,那婉转缠绵的少女心事,那“泪湿春衫袖”的幽怨,分明更贴近朱淑真的笔触。
她写这首词的时候,窗外正下着雨。
江南的雨。
三、断肠声里
朱淑真二十岁那年,嫁了人。
丈夫姓郑,名唤郑文,是钱塘城里的一个文法小吏。这门亲事是朱母一手操办的——郑家家境殷实,郑文本分老实,在朱母看来,女儿嫁给这样的人,至少能衣食无忧,不必像李清照那样流离失所。
可朱母不知道的是,对朱淑真来说,精神上的贫瘠比物质上的匮乏更难以忍受。
新婚之夜,朱淑真坐在红烛高烧的洞房里,等着丈夫揭开盖头。郑文喝得醉醺醺地进来,一把扯下红盖头,看了她一眼,嘟囔了一句:“长得还凑合。”然后倒头便睡。
朱淑真坐在床边,听着他如雷的鼾声,一夜未眠。
第二天清晨,她推开窗,看到院子里种着几株芭蕉。雨后的芭蕉叶上挂着水珠,碧绿欲滴。她想起李商隐的诗句“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忽然觉得自己的新婚之夜就像那未展的芭蕉——明明该是舒展的,却被什么东西死死地裹住了。
婚后的日子平淡如水,平淡得像钱塘江退潮后的泥滩,灰蒙蒙的一片,连个脚印都没有。
郑文是个粗人,不读书,不识字,唯一的爱好是喝酒。他不懂诗,更不懂朱淑真的诗。有一次,朱淑真写了一首新词,兴冲冲地拿给他看,他翻了翻,说:“这写的什么玩意儿?有这功夫,不如去绣个花。”
朱淑真愣在那里,手里的词笺被风吹落,飘飘荡荡地落在青砖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把词笺贴在胸口,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
她后来在《愁怀》中写道:
“鸥鹭鸳鸯作一池,须知羽翼不相宜。
东君不与花为主,何似休生连理枝。”
“鸥鹭”与“鸳鸯”虽同为水鸟,羽翼却不相宜——她把自己比作高洁的鸥鹭,把丈夫比作平庸的鸳鸯。这样的比喻,在她那个时代,几乎是惊世骇俗的。可她不管。她的诗从来不是写给外人看的,而是写给自己的心看的。心都碎了,还管什么礼教?
更可悲的是,郑文不仅粗俗,还开始纳妾。
那是婚后第三年,郑文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姓柳的女子,生得妖娆,能说会道。郑文对她百般宠爱,对朱淑真却越来越冷淡。朱淑真本就不在意丈夫的宠爱,可当她看到那女子偷用她的胭脂水粉、翻看她的诗稿时,她终于忍无可忍。
她在《断肠词》中记录了这一时期的绝望:
“独行独坐,独唱独酬还独卧。
伫立伤神,无奈轻寒著摸人。”
连续五个“独”字,像是五把刀,一刀一刀地剜在心上。独行、独坐、独唱、独酬、独卧——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与丈夫说话,不与妾室争宠,只是日复一日地写诗,写那些无人能懂的断肠之句。
有一年春天,她独自去西湖边散心。湖上烟雨蒙蒙,游船如织,远远传来歌女唱的小曲:“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她站在断桥上,看着湖面上浮动的雨雾,忽然觉得自己的生命就像这雨雾——缥缈、易散、没有归处。
回到家中,她写了一首《蝶恋花·送春》:
“楼外垂杨千万缕,欲系青春,少住春还去。
犹自风前飘柳絮,随春且看归何处。
绿满山川闻杜宇,便作无情,莫也愁人苦。
把酒送春春不语,黄昏却下潇潇雨。”
“黄昏却下潇潇雨”——又是雨。在她的词里,雨从来没有痛快地下过,总是潇潇的、绵绵的、不肯停歇的。那雨落在西湖上,落在杨柳岸,落在她的心上,把所有的欢喜都浇灭了,只剩下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