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够花的。你放心吧。”
挂了电话之后,邱莹莹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七月的阳光很烈,照在对面楼的窗户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她看到王华耀的窗户开着,窗帘在风中轻轻飘动。她不知道他在不在家,但看到那扇窗户开着,她就觉得安心。
她低下头,继续翻译。
那本《寂静的时光》里有一句话,她翻了很久都找不到满意的译法。原文是:“ilm’aregardéecommesij’étaislapremièrepersonnequ’ilvoyaitaprèsunelonguenuit.”字面意思是:“他看着我,好像我是他在漫漫长夜之后看到的第一个人。”
她写下第一个译法:“他看着我,仿佛我是他在长夜尽头遇见的第一个人。”读了一遍,觉得“长夜尽头”有点刻意。
第二个译法:“他看我的眼神,像是漫漫长夜终于过去,而我是他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读了一遍,觉得太长了,失去了原文的简洁。
第三个译法:“他看着我的样子,好像我在他漫长的黑夜里,点亮了第一盏灯。”
她停下来,把这三个译法并排写在纸上,反复读了好几遍。最后她选了第三个——不是最贴近字面意思的,但最有画面感,最能传达那种“被珍视”的感觉。
她想起王华耀看她的眼神。在图书馆第七排书架对面,在306的研讨室里,在雨中的门廊下,在宜城高铁站的出站口,在毕业舞会的舞台上,在老礼堂的钢琴前,在雪地里的清晨,在上海的每一个黄昏。
他看她的眼神,不就是“好像她在他的黑夜里,点亮了第一盏灯”吗?
她在这句话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继续往下翻译。
三
九月,王华耀的公司组织了一次团建活动,去浙江莫干山爬山。他本来不想去,但主管说“新人必须参加”,他只好报了名。
“去几天?”邱莹莹问。
“周五到周日,三天两夜。”
“那你去吧。我一个人在家没问题。”
“我会想你的。”
“才三天。”
“三天很久。”
邱莹莹笑了。“你去爬山,又不是去月球。”
“爬山的间隙我会给你发消息。”
“好。我等你。”
周五早上,王华耀背着一个登山包,站在邱莹莹家门口。他穿着冲锋衣和登山鞋,看起来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他是穿着衬衫坐在写字楼里的金融精英,现在他是一个要去征服山野的户外少年。
“你看起来不像去爬山的,”邱莹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像去打仗的。”
“差不多。山就是敌人。”
“那你打败敌人之后记得给我发照片。”
“好。”
他走了。邱莹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然后关上门,回到书桌前继续翻译。
那本《寂静的时光》她已经翻译到第三章了。故事讲的是一个法国女人在丈夫去世后,独自搬到一个海边的小镇,开了一家小书店。她每天在书店里遇到不同的人,听他们讲不同的故事,慢慢从悲伤中走出来。书里有大量描写海和光的段落,法语原文很美,但翻译成中文很容易显得矫情。邱莹莹花了很多时间反复推敲,有时候一个下午只能翻两页。
周五晚上,她收到了王华耀从莫干山发来的照片。照片里是山间的落日,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和紫色,层层叠叠的,像一幅油画。照片下面是他的消息:“到山上了。落日很美,想你。”
邱莹莹回复:“落日很美,我也想你。”
周六下午,他又发了一张照片。这次是一棵长在岩石缝里的松树,树干扭曲着,但枝叶很茂盛。配文是:“这棵树让我想起你。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但什么困难都打不倒。”
邱莹莹看着这张照片,心里涌上一股暖流。她回复:“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文艺了?”
“从认识你开始。”
周日晚上,王华耀回来了。他敲开邱莹莹的门,身上还带着山里的凉气,脸被晒黑了一点,嘴唇有些干裂。他放下登山包,张开双臂,把她抱进了怀里。
“我想你了。”他的声音闷在她的头发里。
“才三天。”
“我说了,三天很久。”
邱莹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闻着他身上山风和汗水混合的味道。她觉得这个味道很好闻,不是香水那种好闻,是“你回来了”那种好闻。
“王华耀,”她说,“你以后出差了、加班了、不能每天见我了,我都会想你的。”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想你。”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瘦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更分明了,但眼睛还是一样的亮。
“你饿不饿?我给你煮面。”
“饿。”
邱莹莹去厨房煮了两碗面,清汤挂面,加了一个荷包蛋和几片青菜。王华耀坐在餐桌前,大口大口地吃着,像饿了很久一样。
“山上的饭不好吃?”邱莹莹问。
“不好吃。不如你煮的面。”
“我煮的就是普通的挂面。”
“挂面也好吃。因为你煮的。”
邱莹莹摇了摇头,但心里是甜的。她看着他吃面的样子,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不是轰轰烈烈的,不是惊天动地的,就是普普通通的、安安静静的、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一碗挂面的生活。
四
十月,邱莹莹翻译的《寂静的时光》完成了初稿。
她把稿子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改了十几处用词,调整了二十几个句子的语序,然后打印出来,装订成一个厚厚的本子,放在书桌上。
她看着这个本子,觉得自己好像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不只是完成了一本书的翻译——是把自己的心放进了这本书里。那些关于海和光的描写,那些关于失去和治愈的故事,那些关于“重新开始”的勇气——她都觉得跟自己有关。
她拿起手机,给王华耀发了一条消息:“我的翻译初稿完成了。”
“恭喜你。”他回复,“我能看看吗?”
“你不是看不懂法语吗?”
“我看中文。你不是翻成中文了吗?”
“哦对。那你看吧。但不要笑我。”
“我不会笑你的。”
晚上,王华耀过来吃饭。邱莹莹把打印好的稿子递给他,他接过去,翻到第一页,认真地读了起来。
邱莹莹在旁边坐着,看着他读。他的表情很专注,眉毛微微皱着,嘴唇微微抿着——跟她翻译时候的表情一模一样。她忽然觉得好笑,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他抬起头。
“笑你。你读中文的时候表情跟我读法语的时候一样。”
“因为我在认真读。”
“你看得懂吗?”
“看得懂。你翻得很好懂。句子不长,但很有味道。”
邱莹莹的脸红了。“你别夸我了。”
“我没夸你。我说的是事实。”
他低下头继续读。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
“这句话,”他指着稿子上的一行字,“是你翻的?”
邱莹莹凑过去看,发现他指的是那句话——“他看着我的样子,好像我在他漫长的黑夜里,点亮了第一盏灯。”
“嗯,”她说,“这句我翻了好久。原文是‘ilm’aregardéecommesij’étaislapremièrepersonnequ’ilvoyaitaprèsunelonguenuit.’字面意思是‘他看着我,好像我是他在漫漫长夜之后看到的第一个人’。我觉得太直白了,就改成了‘点亮了第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