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捏到我捏不动了为止。”
“你捏不动了我也要看。”
王华耀看着她,笑了。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他像是一个从雪里走出来的人,带着冬天的温度和春天的表情。
他们在校园里慢慢地走着。雪不大,落在脸上凉凉的,很快就化了。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打雪仗,笑声在夜空中传得很远。远处的大礼堂亮着灯,橙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雪地上投下一片温暖的色块。
“王华耀,”邱莹莹说,“你还记得去年这个时候我们在干嘛吗?”
“记得。在准备毕业舞会。”
“时间过得好快。”
“嗯。”
“你觉得快吗?”
“快。但有时候又觉得很慢。”
“什么时候觉得慢?”
“等你的消息的时候。你回消息慢的时候,时间就像被人拉长了,一秒像一分钟,一分钟像一个小时。”
邱莹莹笑了。“你每次都秒回。那是因为你一直在看手机吧?”
“不是一直在看。是听到消息提示音就看。”
“那如果我在上课、在开会、在忙,不能秒回呢?”
“那我就等。等多久都等。”
邱莹莹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里软了一下。她踮起脚尖,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冰凉的,因为他的脸被冻凉了。但她亲下去的时候,他的嘴角弯了起来,那个弧度让她的心也跟着弯了起来。
他们走到老礼堂门口,停了下来。门关着,但窗户里透出灯光。
“里面有人?”邱莹莹问。
“有。学生会的人在布置圣诞节的装饰。”
“我们能不能进去看看?”
王华耀推开门。老礼堂里被装饰一新——彩灯、花环、圣诞树、金色的铃铛、红色的丝带。舞台中央立着一棵很大的圣诞树,树上挂满了彩球和彩带,树顶是一颗金色的星星。
有几个学生在梯子上挂彩灯,看到王华耀进来,冲他打了个招呼。
“学长好!”
“你们忙,”王华耀摆了摆手,“我们随便看看。”
邱莹莹走到圣诞树前,抬起头看着树顶那颗星星。星星是金属的,在灯光下闪着光,像一颗真正的星星。
“王华耀,”她说,“你说星星上住着什么?”
“小王子。”
“还有呢?”
“还有玫瑰。”
“还有呢?”
“还有狐狸。”
“还有呢?”
王华耀想了想,“还有我们。”
“我们?”
“嗯。等我们老了,我们就搬到星星上去住。我在上面弹钢琴,你在旁边翻谱子。胖丁——不对,巨丁——趴在脚边睡觉。”
邱莹莹笑了。“星星上能住人吗?”
“能。只要你想,就能。”
邱莹莹转过身,面对着他。圣诞树的彩灯在他们之间闪烁着,红的、绿的、金的,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王华耀,”她说,“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研究生毕业后,我去上海。”
王华耀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去上海。我查过了,上海有几家不错的翻译公司,还有法国领事馆、法国商会,都需要法语专业的人。我不一定能找到最好的工作,但一定能找到工作。”
王华耀看着她,眼眶红了。
“邱莹莹,你不用为了我——”
“我没有为了你。”她打断他,“我是为了我们。你说过的,你的未来里如果没有我,那叫什么未来。我也是。我的未来里如果没有你,那叫什么未来?”
王华耀看着她,嘴唇微微颤抖着,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而且,”邱莹莹笑了笑,“上海离宜城近。我爸要是再住院,我回去也快。”
王华耀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他抱得很紧,紧到邱莹莹觉得自己快要被他揉进身体里了。她没有挣扎,她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感受着他心跳的震动——很快,很重,像有人在敲一面鼓。
“邱莹莹,”他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带着鼻音,“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知道。”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她从他的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冰晶——分不清是雪还是泪。
“王华耀,你对我来说,也很重要。重要到——我愿意为了你改变我的人生规划。不是因为你要我改变,是因为我想跟你在一起。我不想异地,不想分开,不想每周只见一两次。我想每天醒来的时候看到你,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你在旁边。我想跟你一起吃饭、一起看书、一起吵架、一起和好。我想跟你过普通的日子。很普通的、很琐碎的、柴米油盐的、偶尔吵架但从不分开的日子。”
王华耀的眼泪掉了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哭。不是那种隐忍的、红着眼眶的、努力忍住不掉下来的哭——是真的哭,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像断了线的珠子。
邱莹莹伸手帮他擦眼泪,但擦了一颗又掉一颗,擦了一颗又掉一颗,怎么都擦不完。
“你别哭了,”她说,自己的声音也在抖,“你一哭我也想哭。”
“我没哭,”他吸了吸鼻子,“眼睛进雪了。”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说“眼睛进东西了”这种话——以前都是她说,他负责递纸巾。现在反过来了。
“王华耀,”她笑着说,“你也会用这种借口了。”
“跟你学的。”
“你学点好的不行吗?”
“这就是好的。你的一切都是好的。”
邱莹莹摇了摇头,把他的眼泪擦干净,然后重新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圣诞树的彩灯在他们周围闪烁着,红的、绿的、金的,像无数颗小小的星星。
六
二月,邱莹莹在宜城过完春节,回到a市。
这是她在a市的最后一个学期。研究生两年过得比本科还快,转眼间就要毕业了。她有时候会想起本科毕业时的情景——大礼堂、学士服、校长的讲话、王华耀的那封信。那时候她觉得“毕业”是一件很大的事,大到像一座山,翻过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但现在她知道了,“毕业”不是一座山,是一个十字路口。站在路口,你选择一条路走下去,走远了,回头再看,那个路口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点。但它没有消失,它一直在那里,在你身后,在你来时的路上。
三月,邱莹莹通过了dalfc2的考试——法语水平考试的最高级别。她是她们那一届第一个通过c2的学生,导师在系里的公告栏上贴了一张喜报,上面写着:“祝贺邱莹莹同学通过dalfc2考试!”她路过公告栏的时候看到了,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嘴角弯着,眼眶红着。
四月,她收到了一家上海翻译公司的录用通知。不是最大的公司,但待遇不错,工作内容也是她喜欢的——文学翻译。她可以把法文小说翻译成中文,把中文小说翻译成法文,做两种语言之间的摆渡人。
她把录用通知截图发给了王华耀。
他回复了一个表情包——那只眼睛亮晶晶的猫,配文是“太好了!!!!!”后面跟了一排感叹号,多到屏幕都装不下。
五月,王华耀也确定了毕业后的去向。他接受了上海一家知名投资公司的offer,职位是分析师,起薪高到邱莹莹觉得他可以把整条南京路都买下来。
“你挣这么多钱干嘛?”她问。
“养你。”
“我不需要你养。”
“我知道。但我就是想养。”
邱莹莹瞪了他一眼,但心里是甜的。
六月,又是毕业季。
这次是研究生毕业。典礼还是在老礼堂举行,邱莹莹又穿上了学士服——这次领子是深蓝色的,代表硕士学位。王华耀也穿着学士服,领子是灰色的,代表金融硕士。
他们并排坐在老礼堂的木制座椅上,听着校长讲话。校长已经不是两年前那位了,又换了一个,但讲的内容差不多——“不忘初心”“方得始终”“成为更好的自己”之类的。邱莹莹听着听着,想起了两年前的自己。那时候她坐在同样的位置上,身边坐着同样的人,但心情完全不同。
两年前,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她不知道能不能考上研究生,不知道王华耀会不会去上海,不知道他们的感情能不能熬过毕业这道坎。
现在她知道了。她考上了研究生,王华耀决定去上海,她也决定去上海。他们的感情不仅熬过了毕业,还在一路的磕磕绊绊中变得越来越坚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