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华耀看着她,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不是自嘲,不是勉强,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温暖了之后、自然而然绽放出来的笑。
“你说得对,”他说,“法语又不会咬人。”
他重新翻开课本,坐直了身体。
“老师,刚才那个直接宾语代词,你再讲一遍。我保证这次好好听。”
邱莹莹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努力打起精神的样子,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楚的情绪。不是心疼——比心疼更复杂。是一种“原来他也有不完美的地方”的发现,一种“原来他不是神,他只是一个人”的释然。
他也会累,也会被家庭的压力压得喘不过气,也会在某个周五的下午,因为一通电话而把“le”说成“la”。
这个发现让他在她心里从一个遥不可及的符号,变成了一个有温度的、真实的、会疲惫也会强撑的人。
她翻开课本,重新开始讲。
这次他听得格外认真。他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偶尔提问,偶尔点头。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室内是暖黄色的灯光,他们的影子投在白色的墙壁上,两个轮廓靠得很近,但没有重叠。
下课之后,邱莹莹收拾东西准备走。王华耀叫住了她。
“邱莹莹。”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问我‘那你怎么不跟你爸好好谈谈’。”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我最怕听到的就是这句话。好像只要‘好好谈谈’,所有问题就能解决一样。有些人,是谈不了的。”
邱莹莹把书包背好,转过身看着他。
“我没资格评价你父亲,”她说,“但我觉得,你有权利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不是因为他不好,而是因为那是你的人生。”
她说完这句话,觉得有点太郑重了,赶紧补了一句:“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不一定对——”
“你说得对。”王华耀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他们之间的距离忽然变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衬衫领口的缝线,近到她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
“你说的,都对。”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认真得像在念一份誓词。
邱莹莹的呼吸停了一秒。
“我走了,”她后退一步,转身推开门,“下周见。”
“下周见。”
她走出研讨室,在走廊里站了十秒,等心跳平复到正常水平之后才继续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306的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线灯光。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走后,王华耀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她刚才坐过的位置上,把脸埋进她坐过的椅背里——椅背上还残留着她洗发水的味道,栀子花的,淡淡的。
他就这样坐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开机。屏幕亮起来,显示出十七条未接来电——全是父亲打来的。
他没有回拨。他打开备忘录,在“邱莹莹”的条目下面写了一行字:
“她说,我有权利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
“那我选择你。”
他把这行字看了三遍,然后删掉了最后一句,换成了:
“继续。”
###四
十一月的一个晚上,邱莹莹在宿舍里做作业,林晚晴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甩出一句爆炸性的消息。
“莹莹,你知道吗?王华耀跟他爸吵架了。吵得特别凶。”
邱莹莹的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线。
“你怎么知道的?”
“我室友的男朋友的室友是王华耀的同班同学,”林晚晴说这话的时候面不改色,仿佛这个信息链完全正常,“据说他爸从上海飞过来,在酒店里跟他谈了三个小时,最后他摔门走了。”
邱莹莹放下笔。
“摔门?”
“对,摔门。而且不是那种轻轻摔一下,是那种整层楼都能听到的巨响。”林晚晴在她对面坐下来,表情严肃,“还有更劲爆的——他跟他爸说,他不去上海了。他要留在学校。”
“留在学校干什么?”
“不知道。据说他爸问他‘你留在这种地方能干什么’,他没回答。但他爸走的时候脸色铁青。”
邱莹莹沉默了。
她想起了周五下午的研讨室,想起了他眼底的红血丝,想起了他说“有些人,是谈不了的”时候的表情。
“莹莹,”林晚晴看着她,“你觉得他留下来,会不会跟你有关系?”
“跟我?”邱莹莹摇头,“不可能。我们只是……他找我学法语而已。”
“学法语,”林晚晴重复了一遍,语气意味深长,“一个金融系的天才,放弃保研,跟父亲闹翻,就为了留在学校学法语?”
“也许他有别的理由——”
“什么理由?你说说看。”
邱莹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想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但肯定跟我没关系。我们……我们只是普通同学。”
林晚晴看了她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莹莹,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
“没有。”邱莹莹打断她,声音有点急,“我没有想过,也不想想。因为想了就会有期待,有了期待就会失望,失望了就会难过。我不想难过。”
林晚晴沉默了。
“你知道吗,”她过了一会儿说,“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和最大的缺点是同一件事——你太清醒了。清醒到连让自己开心的机会都不敢给。”
邱莹莹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做作业。但那些法语单词在她眼前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线条,她一个都看不进去。
那之后的一周,王华耀消失了。
没有微信消息,没有法语课,没有出现在图书馆第七排书架之间的过道上。邱莹莹在周三和周五的下午两点准时出现在306,对着空荡荡的研讨室坐了一个小时,然后离开。
她告诉自己他可能有事。家里的事。他需要时间处理。
但到了第二周的周三,他仍然没有出现。
邱莹莹坐在306里,面前的课本翻到上次讲的那一页,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门口。门关着,门把手一动不动。
她拿出手机,打开和他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他发的那句“正在擦头发”和那张照片。她想发一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了又打,反反复复了无数次。
最后她发了一条:
“你还好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收拾东西离开了研讨室。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突然拔掉电源的机器——所有的运转都停止了,但她不知道该停在哪里。她的身体在走路,她的眼睛在看路,但她的意识一直飘在别的地方,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
凌晨两点,她躺在床上,听到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从枕头下摸出手机,屏幕的亮光在黑暗中刺得她眯起眼睛。
王华耀:“我没事。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她几乎是秒回的:
“你消失了两个星期。”
“我知道。对不起。”
“你不需要跟我道歉。我只是……担心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出了点事。已经处理好了。”
“什么事?”
发出去之后她觉得这个问题越界了。他们只是“普通同学”,她没有权利问他私事。她正想撤回,他的回复已经来了:
“我跟家里谈了一次。不太愉快。但结果是——我留下来了。”
邱莹莹盯着“我留下来了”这五个字,心跳声在安静的宿舍里响得像鼓点。
“留下来?留在学校?”
“嗯。我申请了本校的研究生,导师已经同意了。接下来两年,我还在这里。”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她想问“为什么”,但她不敢。她怕那个答案是她想听的,更怕那个答案不是她想听的。
最终她只回了一句:
“那法语课可以恢复了吗?”
发送之后她觉得这句话太刻意了——好像她关心的只是法语课一样。但她的手指已经按了发送键,来不及了。
回复来了:
“当然可以。周三下午两点?”
“好。”
“邱莹莹。”
“嗯?”
“谢谢你问我‘你还好吗’。这两个星期,你是唯一一个问我这句话的人。”
邱莹莹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