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犹豫要不要冒雨冲回宿舍,手机响了。
王华耀:“你在哪?”
她回复:“图书馆门口。下雨了,没伞。”
“等我。三分钟。”
邱莹莹看着这条消息,心跳又开始不听话了。她想回复“不用了”,但手指迟迟没有打出来。
三分钟后,王华耀从雨里跑过来。他撑着一把很大的黑色直柄伞,身上穿的那件浅蓝色衬衫被雨打湿了半边肩膀,头发上挂着细密的水珠。
他跑到她面前,微微喘着气。
“给你。”他把伞递过来。
“你给我了你用什么?”
“我宿舍近,跑回去就行了。”
“不行,你会淋湿的——”
“已经湿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笑了一下,“不差这一段。”
他把伞塞到她手里。他的手碰到她的手背,凉凉的,是被雨水浸过的温度。
“走吧,”他说,“我看着你走。”
邱莹莹握着伞柄,伞柄上还有他掌心的余温。她看着他站在雨里,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滴下来,沿着鼻梁滑到下巴,然后坠落。
她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你这个人,”她说,声音有一点哑,“怎么这么……”
她没有说完。因为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温柔?体贴?傻?
“这么什么?”他问。
“这么……不爱惜自己。”她最终选了这样一个词,一个安全的、不会暴露太多心事的词。
王华耀看着她,雨幕在他身后形成一面灰白色的墙。
“我挺爱惜自己的,”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雨声淹没,“只是有些事情,比爱惜自己更重要。”
邱莹莹没有追问。她撑开伞,走进雨里。走了几步,她回过头——他还站在那里,雨水已经把他的衬衫打得半透明,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膀和锁骨的轮廓。
“你快回去!”她冲他喊。
“好。”他说,但没有动。
她又走了几步,再回头。他还在。
“王华耀!”
“在走,”他终于转过身,朝反方向跑去。跑了十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冲她喊了一句——
“到家了发个消息!”
雨声很大,但他的声音穿透了雨幕,清清楚楚地传到她耳朵里。
邱莹莹站在伞下,看着他消失在雨中的背影,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她分不清那是雨水还是眼泪——也许都有。
回到宿舍之后,她浑身都是干的,只有脸颊是湿的。
“你怎么了?”林晚晴从床上探下头来,“淋雨了?”
“没有。”
“那你脸怎么是湿的?”
“……出汗了。”
“十月份,下雨天,出汗?”
邱莹莹没有回答。她坐到床上,拿出手机,给王华耀发了一条消息:
“到宿舍了。你呢?”
回复几乎是秒回的:
“到了。正在擦头发。”
后面跟了一张照片——是他对着镜子拍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手里拿着一块白色的毛巾,表情有点狼狈,但笑得很开心。
邱莹莹把这张照片存了下来。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他难得笑得这么自然,存下来当个纪念。没有别的意思。
但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他站在雨里的样子——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他说“有些事情比爱惜自己更重要”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她把那本法语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翻到第十七页。
“tuesbelleaujourd’hui.”
她查了字典。belle,美丽的。
不是gentille。是belle。
她把这页课本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合上书,把脸埋进枕头里。
“邱莹莹,”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不要多想。也许他只是记错了。也许课本上真的有belle这个词。也许——”
但她知道,课本上没有。
她翻了整本书,没有哪一页的对话里出现过“tuesbelle”。
他是特意学的。
这个认知像一颗种子,落在了她心里那片被严密封锁了三年的土地上。她知道这颗种子不应该发芽——她不应该让它发芽——但她控制不住。
种子在黑暗里悄悄探出了一点头。
###三
十月的最后一个周五,邱莹莹照例去306上“法语课”。
但她发现王华耀的状态不太对。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课本,但目光没有落在课本上,而是看着窗外。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
“王华耀?”她叫了一声。
他回过神来,转过头看她。他的眼睛有点红,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熬夜熬出来的那种。
“你昨晚没睡好?”邱莹莹坐下来,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关切。
“还好,”他说,然后努力扯出一个笑容,“今天我们学什么?”
“你确定你还好?”
“确定。”
邱莹莹看了他几秒,没有再追问。她翻开课本,开始讲新的语法点——法语中的直接宾语代词。她讲得很仔细,举了很多例子,但他今天的反应明显比平时慢,问的问题也心不在焉。
讲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一下——很短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然后他按掉了电话。
“没事,”他说,“继续。”
但过了不到五分钟,手机又响了。这次他直接关机了。
邱莹莹停下来。
“王华耀。”
“嗯?”
“如果你今天状态不好,我们可以改天再上课。”
“我状态很好——”
“你的手机响了两次,你关机了,你的眼睛红得像兔子,而且你刚才把‘lelivre’说成了‘lalivre’——你连名词的性别都搞错了。你平时不会犯这种错误的。”
王华耀愣住了。
然后他低下头,双手撑在额头上,手指插进头发里。他保持这个姿势沉默了很久,久到邱莹莹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对不起,”他的声音从手指缝里传出来,闷闷的,“我今天确实……状态不太好。”
“出了什么事?”邱莹莹轻声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手,靠在椅背上。他看着她,目光里有某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从容,是一种赤裸裸的、没有经过任何修饰的疲惫。
“我父亲,”他说,“他希望我下周去上海面试。一个……他安排好的职位。”
邱莹莹的手指在课本上收紧了。
“你不是说还没决定吗?”
“我是没决定。但他替我决定了。”他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某种自嘲,“他一直是这样。从我出生开始,每一步都是他安排好的——上什么学校,学什么专业,交什么朋友,甚至连每天几点起床、几点睡觉,都有规定。”
“我以为……你家对你很好。”邱莹莹说这话的时候,觉得自己很蠢。她凭什么评价他的家庭?她对他的了解,全部来自论坛上的帖子和别人的八卦。
“对我很好,”王华耀点点头,“物质上,从来没有亏待过我。要什么有什么。但——”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但‘要什么有什么’的另一个说法,是‘你不能要你自己想要的,只能要我给你准备的’。”
窗外又一阵风吹过,几片梧桐叶贴在玻璃上,像黄色的手掌。
“那你自己想要什么?”邱莹莹问。
王华耀看着她。
他看了很久。
久到研讨室里的光线都暗了几分,久到邱莹莹开始怀疑自己脸上是不是沾了什么东西。她刚要开口问,他忽然说:
“我想学法语。”
“……”
“不是因为这个有用,不是因为它能帮我找工作、能帮我拓展人脉。就是因为我想学。因为它精确、美丽、有规则。因为……”他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因为教我的人,是我见过的最认真的人。”
最后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邱莹莹心湖的最深处,没有激起水花,但一直往下沉、往下沉,沉到了一个她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地方。
“那你就学,”她说,声音比平时更轻,“不用管你父亲怎么说。法语又不会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