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旒珠链晃了一下。
“你怎么看?”
殿中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转向一个方向。
左边第三排,靠近殿柱的角落里。
王允。
豫州太守出身,前司徒,后因朝局动荡被免,曹操执政时被重新起用为司隶校尉,负责洛阳防务。
如今百官凋零,他算是殿里资历最老、分量最重的人了。
从朝会开始到现在,这个人一句话都没说。
别人吵的时候,他闭着眼睛。
别人哭的时候,他低着头。
像一尊庙里落了灰的泥塑。
此刻被皇帝点了名,王允才缓缓睁开眼。
他站起来。
没急着开口。
先看了一眼龙椅上的刘协。
殿里光线不好。
高处的窗棂被油布封了一半,之前琉璃窗在大炮轰城时被震坏了,没有新的换,只能拿油布糊上。
剩下的光从未封的窗缝里漏进来,照在龙椅扶手上,照不到刘协脸上。
十二旒珠链垂在面前,一颗一颗,把那张九岁的脸切成了一条一条的阴影。
看不清表情。
但王允听到了他的声音。
那个声音——
跟以前很不一样了。
以前的刘协说话,虽然比同龄孩子老成,但总带着一点孩童特有的东西。
不是幼稚。
是——不设防。
孩子说话,哪怕再早熟,语气里总有一种未经磨砺的柔软。
像一块没开刃的铁器,有棱有角,但摸上去不硌手。
现在这个声音——
冷。
不是故意装冷。
是那种经历过某些事之后,自然而然变冷的冷。
王允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陛下才九岁。
九岁。
亲眼看着曹操被万箭穿身。
亲眼看着吕布为救自己被炮轰而死。
亲眼看着董太后在为自己挡箭暴毙。
被人从城墙上扔下去当人质。
然后被放回来。
签了条约。
割了地。
赔了款。
交了玉玺。
受尽屈辱。
生离死别。
众叛亲离。
九岁。
王允叹了一口气。
很轻的一口气。没让别人听到。
“陛下。”
他开口了。
声音苍老,但稳。
“老臣以为——”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太平道势大。非一日之功可挫。以我朝如今的情势……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刘范在对面“哼”了一声。
王允没理他。继续说。
“忍辱负重,韬光养晦。先稳住太平道,保住洛阳这最后一块根基。等日后——”
“老臣愿以残躯,为陛下守住这最后的社稷。”
他说完,深深一拜。
“臣,王允。此生此世,只事一主。天地为鉴。”
话音落地。
殿里又安静了。
不少人悄悄松了口气。
王允这番话,等于给了一个台阶——先忍着,以后再说。
这是大多数人想听到的答案。
但——
“够了。”
龙椅上传来一个声音。
王允的腰还弯着。
“陛下——”
“朕说够了。”
第二遍。
语气没加重。但每个字都硬得像石头。
王允直起身,抬起头。
殿里所有人都抬起头。
龙椅上,刘协动了。
他慢慢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那件拖到地上的龙袍,被他一只手提起来,攥在手里。另一只手背在身后。
九岁的孩子。
站在龙椅前面,背着手,俯视着殿下所有人。
这个状态——
王允的瞳孔缩了一下。
“朕的太后,死了。”
刘协的声音从珠链后面传出来。
“朕的国相,死了。”
曹操。
“朕的大将军,死了。”
吕布。
“全都死在张角手里。”
他停了一下。
“你们让朕对他低头?”
殿内没有声音。
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你们让朕向杀了朕身边所有人的那个人——称臣?”
刘协的声音没有抬高。
反而更低了。
低到像是自言自语。
“朕不愿意。”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殿里有几个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杨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刘协没给他机会。
“朕知道你们想说什么。没兵。没粮。没办法。打不过。”
“朕都知道。”
“但朕不愿意。”
他重复了一遍。
然后——
“从今日起。”
刘协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是变大了,是变硬了。
像一块烧红的铁,猛地被扔进冷水里。
“朕不需要任何人辅政。”
“朕要亲政。”
这六个字砸在德阳殿里,比城外那些大炮的响动还炸。
满殿哗然。
“陛下——!”韩融第一个跳起来,“陛下年方九岁,按祖制——”
“陛下,亲政之事万万不可操之过急!”杨琦紧跟着站起来,“如今局势危如累卵,正需老成持重之臣辅佐——”
“陛下三思!”
“陛下不可!”
七八个人同时开口。殿里乱成一片。
“九岁亲政,闻所未闻!”
“太平道虎视眈眈,此时若朝中任由陛下胡来,一旦有变——”
“就算要亲政,也得等及冠之后——”
刘范没说话。
他愣愣地看着龙椅上那个九岁的孩子,眼睛里的表情很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