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天宫(2 / 4)

十二旒珠链晃了一下。

“你怎么看?”

殿中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转向一个方向。

左边第三排,靠近殿柱的角落里。

王允。

豫州太守出身,前司徒,后因朝局动荡被免,曹操执政时被重新起用为司隶校尉,负责洛阳防务。

如今百官凋零,他算是殿里资历最老、分量最重的人了。

从朝会开始到现在,这个人一句话都没说。

别人吵的时候,他闭着眼睛。

别人哭的时候,他低着头。

像一尊庙里落了灰的泥塑。

此刻被皇帝点了名,王允才缓缓睁开眼。

他站起来。

没急着开口。

先看了一眼龙椅上的刘协。

殿里光线不好。

高处的窗棂被油布封了一半,之前琉璃窗在大炮轰城时被震坏了,没有新的换,只能拿油布糊上。

剩下的光从未封的窗缝里漏进来,照在龙椅扶手上,照不到刘协脸上。

十二旒珠链垂在面前,一颗一颗,把那张九岁的脸切成了一条一条的阴影。

看不清表情。

但王允听到了他的声音。

那个声音——

跟以前很不一样了。

以前的刘协说话,虽然比同龄孩子老成,但总带着一点孩童特有的东西。

不是幼稚。

是——不设防。

孩子说话,哪怕再早熟,语气里总有一种未经磨砺的柔软。

像一块没开刃的铁器,有棱有角,但摸上去不硌手。

现在这个声音——

冷。

不是故意装冷。

是那种经历过某些事之后,自然而然变冷的冷。

王允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陛下才九岁。

九岁。

亲眼看着曹操被万箭穿身。

亲眼看着吕布为救自己被炮轰而死。

亲眼看着董太后在为自己挡箭暴毙。

被人从城墙上扔下去当人质。

然后被放回来。

签了条约。

割了地。

赔了款。

交了玉玺。

受尽屈辱。

生离死别。

众叛亲离。

九岁。

王允叹了一口气。

很轻的一口气。没让别人听到。

“陛下。”

他开口了。

声音苍老,但稳。

“老臣以为——”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太平道势大。非一日之功可挫。以我朝如今的情势……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刘范在对面“哼”了一声。

王允没理他。继续说。

“忍辱负重,韬光养晦。先稳住太平道,保住洛阳这最后一块根基。等日后——”

“老臣愿以残躯,为陛下守住这最后的社稷。”

他说完,深深一拜。

“臣,王允。此生此世,只事一主。天地为鉴。”

话音落地。

殿里又安静了。

不少人悄悄松了口气。

王允这番话,等于给了一个台阶——先忍着,以后再说。

这是大多数人想听到的答案。

但——

“够了。”

龙椅上传来一个声音。

王允的腰还弯着。

“陛下——”

“朕说够了。”

第二遍。

语气没加重。但每个字都硬得像石头。

王允直起身,抬起头。

殿里所有人都抬起头。

龙椅上,刘协动了。

他慢慢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那件拖到地上的龙袍,被他一只手提起来,攥在手里。另一只手背在身后。

九岁的孩子。

站在龙椅前面,背着手,俯视着殿下所有人。

这个状态——

王允的瞳孔缩了一下。

“朕的太后,死了。”

刘协的声音从珠链后面传出来。

“朕的国相,死了。”

曹操。

“朕的大将军,死了。”

吕布。

“全都死在张角手里。”

他停了一下。

“你们让朕对他低头?”

殿内没有声音。

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你们让朕向杀了朕身边所有人的那个人——称臣?”

刘协的声音没有抬高。

反而更低了。

低到像是自言自语。

“朕不愿意。”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殿里有几个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杨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刘协没给他机会。

“朕知道你们想说什么。没兵。没粮。没办法。打不过。”

“朕都知道。”

“但朕不愿意。”

他重复了一遍。

然后——

“从今日起。”

刘协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是变大了,是变硬了。

像一块烧红的铁,猛地被扔进冷水里。

“朕不需要任何人辅政。”

“朕要亲政。”

这六个字砸在德阳殿里,比城外那些大炮的响动还炸。

满殿哗然。

“陛下——!”韩融第一个跳起来,“陛下年方九岁,按祖制——”

“陛下,亲政之事万万不可操之过急!”杨琦紧跟着站起来,“如今局势危如累卵,正需老成持重之臣辅佐——”

“陛下三思!”

“陛下不可!”

七八个人同时开口。殿里乱成一片。

“九岁亲政,闻所未闻!”

“太平道虎视眈眈,此时若朝中任由陛下胡来,一旦有变——”

“就算要亲政,也得等及冠之后——”

刘范没说话。

他愣愣地看着龙椅上那个九岁的孩子,眼睛里的表情很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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