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这位是……”
“本座姓赵,暂居沛县。”赵正打断了萧何的介绍,直接在石凳上坐下来,跟曹参面对面。
曹参眉头皱了一下。
他不喜欢不请自坐的人,也不喜欢开口就自称本座的人。
“萧何,你带一个方士来见我做什么?”
萧何刚要解释,赵正又开口了。
“曹掾,你手头正在审一桩案子。”
赵正语气很平淡。
“城南王家的长子王琦,被控偷盗邻里粮仓中的两石粟米,人证物证俱全,按律当处城旦舂。”
曹参手指停在竹简上。
他没有问赵正怎么知道——萧何是主吏掾,县衙的案卷都能看到,告诉这个方士不稀奇。
“然后呢?”
曹参声音不冷不热。
赵正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帛书,展开铺在石桌上。
曹参低头看去,愣住了。
帛书上密密麻麻列满了数字。
不是他看惯的算筹符号,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计数方式。
但旁边标注了解释,他很快就看懂了。
这是沛县近三年的刑狱数据。
总案件数,定罪数,执行数,上诉数。
然后是细分:因赋税相关定罪的占比,因盗窃定罪的占比,因斗殴定罪的占比。
再往下看,曹参的呼吸变了。
冤案率。
帛书上用赵正的天元术反推了三年内所有盗窃案件的证据链完整度,将证据不足但仍被定罪的案件逐一标出,算出了一个数字。
三成二。
三年来沛县盗窃案中,有三成二的案件存在证据链缺失,嫌疑人极有可能被冤判。
曹参的手开始发抖。
帛书上的数字还在继续。
因律法僵化导致的百姓破产率——偷一石粮判城旦舂,刑期三到五年,家中劳力被抽走。
田地无人耕种,第二年全家沦为流民。
这个连锁反应被赵正用数据精确量化,每一环都有对应的计算过程。
沛县三年内因盗窃罪连带破产的家庭,四十七户。
其中至少十五户,是被冤判的。
曹参手指抠在竹简边缘,指节发白。
这些数字他心里有没有?
有。
每个数字他都在深夜喝酒时默默算过。
那个偷粮的老妪,那些交不起赋税被罚为刑徒的农户,他都记得。
但他从来不敢写下来。
写下来就是质疑秦律,质疑秦律就是死。
可现在,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方士用他看不懂的方法,把他藏了八年的东西精确到个位数,摆在了他面前。
曹参抬起头,盯着赵正。
“你想说什么?”
他声音沙哑了。
赵正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你信的不是秦律。”
曹参瞳孔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