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郭家老宅。后院竹林中的那间青砖灰瓦的房子,灯火亮到很晚。
张天铭坐在梵净隐修对面,面前放着一壶茶,茶已经换了三道,从浓到淡,从热到凉。
窗外竹影摇曳,风穿过竹林的沙沙声细密而悠长,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古老的故事。
梵净隐修端着茶杯,茶汤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也没有放下。他的目光落在茶杯中自己的倒影上——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茶水里,映出一张苍老的脸。八十年了,他在这张脸上看到了太多的东西——年轻时的意气风发,失败后的不甘和愤怒,修炼中的孤独和迷茫,悟道后的释然和平静。但此刻,他看到了一种新的东西——困惑。
“天铭,你今天问了我很多问题。”梵净隐修放下茶杯,看着对面的徒弟,目光平静但深邃,“你到底想说什么?”
张天铭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双手捧着茶杯,像是在斟酌用词。他知道师父不傻,虽然长年隐世修行、不谙世事,但师父活了一百多岁,见过的东西比他多得多。他不能说得太直白,太直白会引起警觉;也不能说得太隐晦,太隐晦师父听不懂。他需要在直白和隐晦之间,找到一条窄窄的缝,把他的话从那条缝里塞进去。
“师父,您修道是为了什么?”张天铭抬起头,看着师父的眼睛,语气真诚而恳切,像是一个求道的弟子在向师父请教人生真谛。
梵净隐修没有犹豫。“当初我在青城山修道,是为了成为天下第一。”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年轻气盛,目中无人,觉得自己已经天下无敌。后来在全国道法大会上,被终南山空虚子打败了。”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苦笑,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释然。“那时候我不服。我觉得自己只是运气不好,只是修行不够。我去了梵净山,闭关修炼,为了报仇。我要打败空虚子,证明我才是天下第一。”
“后来呢?”
“后来我在修炼中悟道了。”梵净隐修的目光变得深远,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我追求的不是天下第一,我追求的是别人对我的认可。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任真子是最强的。但那不是道,那是执念。执念是修行的障碍,不是修行的动力。”
张天铭认真地听着,频频点头,像是在吸收师父的每一句话。
“放下了私人恩怨之后,我的目标变了。”梵净隐修的声音轻了一些,但更加笃定,“得道升仙。”
张天铭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得道升仙——这四个字,在他听来虚无缥缈,像是一阵抓不住的风。但师父信,师父信了一辈子。他不能否定师父的信仰,但他可以把师父的信仰引导到另一个方向。
“师父,那您得道升仙又是为了什么呢?”张天铭的声音更加恳切了,“为什么想成为神仙呢?”
梵净隐修看着他,目光里有了一丝温度。他喜欢这个问题,因为这个问题触及了他修行的根本动力。
“因为神仙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他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向往,“可上九天之上,可入九地之下。不受世俗的约束,不受生死的限制,不受任何人的管束。”
张天铭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