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陈年往事(1 / 4)

上京,郭家老宅。

后院竹林里的那间青砖灰瓦的房子,窗户开着,春天的风从竹林中穿过,带着竹叶的清香,吹动了书案上一盏青瓷茶盏中的热气。

梵净隐修坐在窗前,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长发用竹簪随意挽着,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书上,而是落在书案旁边那台小小的电视机上。

这台电视机是张天铭给他装的。他本来不想要,说“外面的东西,看不惯”。张天铭劝他说:“师父,您总要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不看,怎么了解?”他觉得有道理,就同意了。但他很少开,偶尔开一次,也是看些山水风光、自然纪录之类的东西。今天张天铭不在,他一个人坐在窗前,随手按开了遥控器。

电视里正在播放南省电视台的一档文化栏目。画面中是一个报告厅,讲台上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深灰色的夹克,黑色的长裤,运动鞋。他的面前没有讲稿,没有ppt,没有提词器,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和空气对话。

梵净隐修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本来只是随意一瞥,但那个年轻人开口的瞬间,他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那个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无声无息地扩散开去。

梵净隐修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动了一下——不是记忆,是某种更深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触碰到了的共鸣。

他放下手里的书,坐直了身体。

电视里的报告还在继续。那个年轻人没有引经据典,没有用任何学术术语,没有讲任何高深的理论。他只是用最朴素的语言,讲他对“道”最真实的体悟——在山中的修行,在水边的静坐,在风中的呼吸,在月光下的沉思。

“道是世界的本源,是宇宙的运行规律。道不是人创造出来的,道本来就存在。在天地诞生之前,道就存在。在宇宙消亡之后,道依然存在。它不生不灭,不增不减,不垢不净。”

梵净隐修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句话——不生不灭,不增不减,不垢不净——他听过。不是从书上读到的,是从一个人的嘴里听到的。那个人站在终南山的云海之上,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风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但那个人的身体纹丝不动,像一棵扎根了千年的古松。

那个人说:“道不生不灭,不增不减,不垢不净。你修的是‘有’,我修的是‘无’。有,终有尽头。无,才是永恒。”

那是八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还不叫梵净隐修,他叫任真子。青城山,道号任真子。年轻气盛,目空一切,以为自己已经天下无敌。

电视里的报告还在继续。那个年轻人说:“你们读了那么多关于道的书,写了那么多关于道的论文,讨论了那么多关于道的问题。但你们真的‘知道’道吗?你们感受过道吗?你们和道产生过真实的连接吗?”

梵净隐修的手指开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年轻人说话的方式,和那个人太像了。不是内容像,是方式像。都是不用典故,不引经据典,不用任何花哨的东西,只是用最朴素的语言,讲最真实的东西。就像一把刀,不镀金,不镶玉,不雕花,只是磨得锋利。用的时候,一刀见血。

他想起那个人。终南山,空虚子。当年大夏全国道法大会上的对手。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输得心服口服。他以为自己修行三十年,已经触摸到了道的门槛。但空虚子只用了一招,就让他明白——他连门槛在哪里都没找到。

那是耻辱。也是解脱。耻辱的是他输了,解脱的是他知道了自己有多渺小。输了的第二年,他离开了青城山,独自一人走进了梵净山的万丈深渊。他以为只要避世修行,总有一天能追上空虚子。八十多年过去了,他以为自己已经离道很近了。但今天,看着电视里这个年轻人,他忽然觉得——自己还在原地。八十多年,一步都没有前进过。

举报本章错误( 无需登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