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争论(1 / 4)

南省大学哲学系每年春季都会举办一场高规格的学术辩论会,邀请校内外的专家学者和优秀学生代表,就某个哲学命题展开深入讨论。

今年的议题是——“道与存在:东西方哲学的本体论对话”。

辩论会在哲学系大楼的报告厅举行,能容纳三百人的报告厅座无虚席。来的不只是哲学系的学生,还有其他院系慕名而来的听众,甚至连校外的一些学者也专程赶来。毕竟“道”这个议题,在大夏哲学界始终是一个绕不开的母题,而东西方本体论的比较研究,近年来更是热门中的热门。

法赫米达坐在辩论席上,面前放着一杯水和一本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她的心跳有些快,但不是因为紧张——在牛津读书的时候,她参加过无数次学术辩论,早已习惯了站在聚光灯下的感觉。她兴奋的是,今天讨论的主题,是她最近一直在思考的“道”。

张翀坐在报告厅最后一排的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水。他穿着深灰色的夹克,黑色的长裤,和周围那些西装革履的学者们格格不入。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法赫米达身上——不是紧张,是习惯。二十四小时保护,这是他对竹九的承诺,也是他对凌若烟的承诺。

凌若雪坐在法赫米达身后的观众席上,手里举着手机,在录像。她答应过姐姐,要把法赫米达的每一次公开活动都记录下来,以备不时之需。

辩论会的主持人是哲学系副主任周明远教授,一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南省口音。他简单地介绍了辩论会的规则和议题,然后请各方代表依次发言。

大夏方的学生代表是哲学系的三名博士生,个个都是系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尖子生。他们的发言引经据典,从老子到庄子,从王弼到郭象,从冯友兰到陈鼓应,引用了大量的文献,逻辑严密,论证充分。但在场的听众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不是说他们说得不对,而是说得太“对”了,对得像教科书,像标准答案,没有惊喜,没有意外,没有那种让人眼前一亮、心头一震的东西。

然后法赫米达发言了。

她用中文开口的那一刻,全场安静了。一个沙乌底人,用流利的中文,讲大夏古老的哲学——这本身就足够引人注目。但真正让全场安静的,不是她的口音,不是她的身份,而是她说的内容。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法赫米达的声音清晰而沉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从容,“我学习《道德经》的时间不长,只有几个月。但在这几个月里,我有一个很深的困惑——为什么大夏人自己,有时候反而忽略了‘道’最本质的东西?”

台下一片寂静。

“我在沙乌底的时候,读过很多关于大夏哲学的研究著作,西方的、东方的都读。我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西方的学者研究‘道’,往往把它当成一个哲学概念来分析、解构、定义。他们试图用逻辑的框架去框住‘道’,用语言的定义去锁定‘道’。但他们忘了,《道德经》开篇第一句就是——‘道可道,非常道’。”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能说出来的道,就不是永恒的道。能定义出来的道,就不是真正的道。西方哲学追求的是‘确定性’,而大夏的‘道’恰恰是超越确定性的。这不是说大夏的哲学不严谨,而是说大夏的哲学有更高的维度——它不满足于用语言去框定世界,它试图让人直接去‘体悟’世界。”

台下的博士生们脸色有些微妙。法赫米达说的这些,他们不是不知道,但从未有人从这个角度去讲。她是站在一个“外人”的角度,看到了大夏人自己习以为常、视而不见的东西。

“我认识的一个人告诉我,”法赫米达的声音忽然柔和了一些,“‘道’不是学出来的,是悟出来的。学,只能学到皮毛;悟,才能触及根本。大夏有五千年的文明,五千年的智慧,不是靠书本传下来的,是靠一代一代人的体悟传下来的。”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我来大夏,不是为了学知识。知识在哪里都能学。我来大夏,是为了体悟——体悟这片土地上五千年来沉淀下来的智慧,体悟那些写在书里、又超越了书的东西。”

她的发言结束了。

全场沉默了大约三秒钟,然后响起了热烈的掌声。不是那种礼节性的、敷衍的掌声,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被触动了之后的掌声。

张领教授坐在评委席上,没有鼓掌。他的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落在法赫米达身上,眼睛里有一种深沉的、审视的光。

他是哲学系主任,博士生导师,大夏特殊津贴专家,在大夏哲学界是泰山北斗式的人物。他今年四十七岁,研究老子二十八年,写过十几本专著,带出了上百名博士生。他听过无数场学术报告,看过无数篇学术论文,审过无数个哲学课题。他的眼光毒辣,很少夸人,也很少被什么东西打动。

但法赫米达的发言,打动了他。

不是因为她说得有多深——以学术标准来衡量,她的发言算不上有多深刻。而是因为她说出了一种“真”。那种“真”不是从书本上来的,不是从文献中引用的,而是从心里长出来的。一个外国留学生,能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触摸到“道”的内核,这不是聪明能做到的——这是悟性。

张领教授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法赫米达,会后留一下。”

辩论会结束后,张领教授在办公室里单独见了法赫米达。

办公室不大,但很雅致。墙上挂着一幅字——“上善若水”,笔力遒劲,是张教授自己写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种版本的《道德经》,中文的、英文的、德文的、法文的,整整齐齐地排了好几排。办公桌上放着一方砚台,一支毛笔,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绿茶。

“坐。”张领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也在办公桌后面坐下。

法赫米达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庄而自然。

张领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教授特有的、不急不缓的节奏。

“法赫米达,你的发言我听了。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张教授请说。”

“你说‘道’不是学出来的,是悟出来的。这个观点,是你自己悟出来的,还是从哪里学来的?”

法赫米达没有犹豫。

“是一个人教我的。”

张领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谁?”

“张翀。”法赫米达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他是凌氏集团的人,也是我的……朋友。他对‘道’的理解,比我深得多。我只是学到了皮毛。”

张领的眼中有了一丝兴趣。他是哲学教授,对“凌氏集团”不感兴趣,但对“对道有深刻理解的人”非常感兴趣。

“他是学哲学出身的?”

法赫米达想了想,摇了摇头。

“他不是学哲学出身的。他甚至连大学都没上过。”

张领的眉头皱了一下。

“没上过大学?”

举报本章错误( 无需登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