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不在,郑义动手拆的。他用刀割开白布,一层一层地揭开。里面的伤口已经结痂了,长长的,像一条蜈蚣。膝盖那里还肿着,紫红色的,可骨头接上了。
“动一下试试。”郑义说。
林义咬着牙,慢慢抬起腿。他的脸白了,额头上全是汗,可他把腿抬起来了。一寸,两寸,三寸。他放下腿,大口大口地喘气。
“能走吗?”向德宏问。
林义看着他。“能。扶我起来。”
郑义和阿勇一边一个,把他扶起来。林义站住了,腿在抖,可他站住了。他松开郑义的手,一个人站着。船晃了一下,他的身子跟着晃,可他没有倒。
“走一步。”向德宏说。
林义迈出一步。脚落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又迈了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他走到船舱门口,扶着门框,转过身来,笑了。
“大人,我能走了。”
向德宏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可那笑里有光了。
那天夜里,他们围坐在船舱里,点了一盏小灯。刘船主拿出酒壶,给每人倒了一小杯。酒是地瓜烧,辣得很。
“大人,”刘船主举起杯,“我跑了二十年船,头一回拉琉球人。我爹说,琉球人讲义气,值得交。我爹说得对。”
向德宏举起杯。“多谢。”
他们喝了那杯酒。辣得郑义直咧嘴,阿勇呛得咳嗽,阿力眼泪都出来了。林义喝了一口,面不改色。
“林义,你能喝酒?”郑义问。
林义笑了一下。“在海上跑的,哪有不会喝酒的。风浪大的时候,喝一口,身子就暖了。”
阿勇擦了擦眼泪,问:“大人,您去过北京吗?”
向德宏摇头。“没有。”
“我也没有。”阿勇说,“听说北京很大,比福州大十倍。房子很高,路很宽。还有皇帝住的地方,叫紫禁城,金碧辉煌的。”
阿力接话:“我也听说了。还有外国使节住的地方,叫东交民巷,那里的房子是洋楼,和咱们的不一样。”
林义听着,忽然开口。“我去过北京。”
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在北京读过书。那时候,我觉得北京好大。大到我觉得这辈子都走不完。城里的路很宽,房子很高,人很多。那些官穿着补服,戴着顶子,走在街上,老百姓都让着。”他顿了顿,“我以为他们很厉害。我以为只要找到他们,求他们,他们就会帮我们。”
没有人说话。船舱里很静,只有海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