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在燃烧,火焰舔舐着门楣,黑烟滚滚升起。墙头上有工匠,有护卫,有风闻司的暗哨。所有人都看着他,像在看一个疯子。
也许他真的是疯子。
从决定叛乱的那一刻起,他就疯了。不,也许更早——从颜无双来到益州,推行新政,触动士族利益的那一刻起,他就疯了。他只是不甘心,不甘心几百年的门阀特权,就这样被一个女子、一个外来者、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玩家”摧毁。
所以他赌了。
赌上全部家产,赌上全族性命,赌上士族的尊严。
然后,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张裕!”墙头上,杜衡喊道,“投降吧!陈将军的大军已经到了,你跑不掉的!”
张裕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皮囊。皮囊不大,但很沉,里面装满了粘稠的液体——那是火油,他最后的手段。他拔掉塞子,将火油倒在自己身上。粘稠的液体顺着头发、脸颊、衣衫流下来,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他要干什么?!”杜衡惊呼。
张裕抬起头,脸上露出最后的、疯狂的笑容。
“颜无双……”他嘶声喊道,“你赢了今天,赢不了明天!魏国不会放过你!吴国不会放过你!天下士族都不会放过你!我在下面……等你!”
他掏出火折子,吹亮。
火焰在晨光中跳跃,像一朵小小的、妖异的花。
然后,他将火折子扔向自己。
轰——!
火焰瞬间吞没了他。
不是爆炸,是燃烧。火油遇火即燃,将他整个人变成了一个火人。火焰在他身上跳跃、翻滚、咆哮,发出噼啪的爆响。他张开双臂,像一只燃烧的鸟,朝着天工院冲去。
不是正门——正门在燃烧,他进不去。
是侧面的库房。
那是一个存放杂物的库房,不是核心工坊,但里面堆满了木材、布料、还有少量火药原料。张裕撞开了库房的门,带着满身的火焰,冲了进去。
“不好!”燕双鹰脸色大变,“他要引爆库房!”
但已经来不及了。
库房里传来张裕最后的狂笑,那笑声在火焰中扭曲、变形,像恶鬼的嘶嚎。然后——
轰隆——!!!
比陶罐爆炸更响十倍、百倍的声音。
整个库房炸开了。
不是陶罐那种局部的爆炸,是彻底的、毁灭性的爆炸。火焰从门窗喷涌而出,像一条条火蛇,瞬间吞没了半个院落。砖石飞溅,梁柱倒塌,黑烟冲天而起,将天空都染成了灰色。
冲击波扩散开来,将墙头上的杜衡等人掀翻在地。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脸皮发烫。碎木、碎石、碎瓦像雨点般落下,砸在地上、墙上、人身上。
杜衡趴在地上,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轰鸣。他抬起头,看向库房方向。
那里已经成了一片火海。
库房完全坍塌了,只剩下一堆燃烧的废墟。火焰在废墟上跳跃,黑烟滚滚升起,遮天蔽日。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火药味、还有……人肉烧焦的味道。
张裕死了。
葬身火海,尸骨无存。
杜衡呆呆地看着那片火海,忽然觉得浑身发冷。他赢了,守住了天工院,但代价是什么?一个库房被毁,多少心血付之一炬?还有张裕临死前的话——
“你赢了今天,赢不了明天。”
远处,陈实的大军终于赶到。甲士们开始灭火,清理战场,收押俘虏。燕双鹰走过来,扶起杜衡。
“杜主事,没事吧?”
杜衡摇头,声音沙哑:“库房……”
“不是核心工坊,损失不大。”燕双鹰说,“但张裕死了。”
“我知道。”杜衡看向那片火海,“他最后说的话……”
“疯子的呓语,不必在意。”燕双鹰拍了拍他的肩膀,“主公赢了,益州赢了。这就够了。”
杜衡沉默。
真的够了吗?
他抬头,看向州府方向。那里,颜无双应该已经回到议事厅,开始部署战后的一切——公审、清算、抚恤、新政。
前路依然漫长。
但至少今天,他们活下来了。
火焰在晨光中燃烧,黑烟升向天空。远处传来百姓的哭喊声、甲士的号令声、还有水流浇在火焰上的嗤嗤声。益州城在流血,在燃烧,也在重生。
杜衡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院内。
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