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宁七年十月十五,杭州。
第一场寒霜降临时,太湖边的院子落尽了最后一批黄叶。两株梅树的枝干光秃秃的,在晨光里泛着铁青色的光泽,像两柄指向天空的剑。
顾清远立在树下,看阿九在院中练字。
少年蹲在石凳前,一笔一画,写得极慢。他识字不多,是苏若兰这些日子教的。《千字文》刚学到“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写到“藏”字时,笔顿住了。
“阿爹,”他抬头问,“这个字好难。”
顾清远走过去,握住他握笔的手,带着他一笔一画写完。
“记住没?”
阿九点头,又摇头。
顾清远笑了:“不急,慢慢来。你才学了半个月,能写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阿九低头看那个歪歪扭扭的“藏”字,忽然问:“阿爹,我爹娘……他们藏在哪儿?”
顾清远一怔。
“我是说,”阿九声音低下去,“他们死了,是藏在土里吗?还是藏在别的地方?”
顾清远沉默片刻,蹲下来与他平视。
“阿九,你爹娘没有藏起来。他们一直在你心里。”
阿九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那我心里……为什么这么疼?”
顾清远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疼,是因为你想他们。”他说,“想得越深,就越疼。可这疼,也会让你记住他们。记住他们是怎么活的,记住他们是怎么死的。记住了,你就知道该怎么做人。”
阿九伏在他肩上,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一抽一抽的。
苏若兰从屋里出来,见这情形,默默退回去,没有打扰。
十月十八,种谔的战报到了。
辽军退了。
正如顾清远所料,耶律乙辛孤军深入,粮草不继,又在真定城外被种谔的伏兵断了归路。僵持半月后,辽军士气崩溃,趁夜遁走。种谔率军追击,斩首两千级,缴获牛羊辎重无数。
真定府虽一度陷落,但辽人立足未稳,加上军民死战,城池很快被宋军收复。只是城中百姓死伤过半,街巷尽是焦土,惨不忍睹。
种谔在战报末尾写道:
“真定之祸,罪在守备松弛,不在新法。然朝中已有人借此攻讦,言‘变法误国,致边备空虚’。种某身在战场,不知朝堂事,惟愿使相珍重。”
顾清远放下战报,望向北方。
朝堂,又要乱了。
十月二十,韩锐的信到了。
信中说,旧党借真定府陷落之事,连日上书弹劾王安石及新党官员。神宗虽未理会,但压力日增。王安石在江宁,每日闭门读书,不问世事。吕惠卿在朝中独撑大局,与旧党激辩,几度在政事堂拍案而起。
信的末尾,韩锐写道:
“顾使相,朝堂风雨欲来,新法危如累卵。使相在江南,虽远离漩涡,亦难独善其身。旧党已有人提出,要清查江南青苗、市易二法推行情况,若有‘扰民’之事,一并参劾。使相当早作准备。”
顾清远将信反复看了三遍。
清查。
好一个清查。
他们查的不是“扰民”,是借“扰民”之名,行废法之实。郑县令那样的蠹虫,本是新法的敌人,可到了旧党嘴里,就成了“新法害民”的例证。
他想起苏轼说过的话:“法子本身无善恶,在行法之人。”
行法之人,有郑县令那样的蠹虫,也有他顾清远这样的人。
旧党要查,就让他们来查。
十月廿五,顾清远收到汴京正式公文:御史台将派员赴江南,巡察青苗、市易二法推行情况。巡察御史姓傅,名尧俞,是旧党中的干将,以刚直敢谏闻名。
周邠得知消息,忧心忡忡:“使相,傅尧俞这人是出名的难缠。当年他弹劾王相公,连上七道奏章,把王相公气得在朝堂上发抖。他来巡察,必定处处挑刺。”
顾清远点头:“我知道。”
“那使相打算怎么办?”
顾清远望向窗外,那两株梅树光秃秃的枝干,在秋阳下静静立着。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他说,“青苗法张榜公示,市易法平价售货,天眼会信众妥善安置,于潜县蠹虫依法严惩。桩桩件件,经得起查。”
周邠还想说什么,顾清远摆摆手。
“去准备吧。把各县的账目、文册都整理好。傅御史要来,咱们就让他看个明白。”
十一月初一,傅尧俞抵达杭州。
这是个五十余岁的官员,面容清瘦,眼神锐利,下颌一部长髯修剪得整整齐齐。他下船时,顾清远率众在码头迎接,他只淡淡拱手,目光扫过众人,便落在顾清远身上。
“顾使相,久仰。”
顾清远还礼:“傅御史一路辛苦,请入城歇息。”
傅尧俞摇头:“不必。本官奉旨巡察,不敢耽搁。请顾使相带路,先去转运司衙门看账目。”
顾清远微怔,随即点头。
“好。”
当日,傅尧俞在转运司衙门待了整整一天,将杭州府及下属九县的青苗账目逐笔核对。他看得极细,连小数点后两位都不放过,偶尔抬头问一两句,问的也都是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