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我就想,我也要那样。”他笑了笑,笑意很淡,没到眼底,“可问遍大人,都说我看花了眼,要么是鸟,要么是风筝。我不信。后来长大了些,听说这世上有修仙的人,能飞天遁地,长生不老。我就离家,去找。”
“找了多少年?”苏木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他不常说话,嗓子像生了锈。
道士看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六十三年。”他说,“今年,我七十一了。”
苏木盯着他脸上那些刀刻般的皱纹,又看看他挺直的背脊和那双筋骨分明的手。不像七十一,倒像五十出头。但眼里的疲惫,是几十年风霜也磨不掉的。
“没找到。”他说,不是问句。
“没找到。”道士点点头,小心叠起那张旧图纸,收回怀里,贴着胸口放着,“山走了无数座,人见了无数个。遇见过真能掌心喷火的,后来知道是藏了磷粉。遇见过说能御剑的,结果剑上拴着细线,有人在树后拉。还遇见过自称能炼长生丹的,吃下去,拉了三日肚子。”
他说话时没什么情绪,像在说别人的事:“仙法没找到,倒是……学了些别的。跟人打架,跟野兽拼命,跟山贼周旋。打着打着,力气大了,跑得快了,跳得高了,耳朵灵了,眼睛毒了。他们说我是‘武林高手’。”他扯了扯嘴角,像是觉得这词有些滑稽,“可还是飞不起来。也摸不到长生不死的门槛。照样会老,会累,会饿。”
他拍了拍洗得发白的道袍下摆,站起来,背好包袱,橘猫轻盈地跳上他肩头,稳稳蹲着:“前些日子,在个老书铺的犄角旮旯里,翻到本快散架的野史杂记,里头提到‘清风观’,说百年前曾有异人出没,能呼风唤雨。我知道,多半又是胡说。但……万一呢?”
他看向苏木:“你若知道那地方,指条路。这饼,算谢礼。”他又从怀里摸出块完整的饼,放在地上。
苏木盯着那块饼,又看看道士洗得发白的道袍下摆,和他背上那个磨出毛边的旧包袱,还有他肩上那只眼神平静的橘猫。他见过各种各样的人,这道士不一样。他眼里没有怜悯,没有施舍,没有算计,只有一片很深的、望不到底的疲惫,和疲惫底下,一丝不肯熄灭的、微弱的火苗。
那火苗,他在城隍庙漏雨的夜里,在自己冻得发抖、却死死攥着怀里那三枚铜板的时候,也曾经在眼底烧过。
“往西。”苏木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出城,三十里山路,看到一棵雷劈过的老槐树,往左拐,再走五里,有片瘴气林子,穿过去,半山腰上。道观塌了一半,里头……不太干净。”
“不太干净?”道士挑了挑眉。
“夜里,有怪声。”苏木说,“像人哭,又像风扯布。采药的说的。”
道士沉默了一下,点点头:“多谢。”
他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住,没回头:“你指的路,我自会去验证。若你骗我,无非白走一趟。若你没骗我……”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字句,“这世道,庙里的菩萨未必有空听每个人哭。但山野破观,多一个人,少一个人,也没什么分别。”
说完,他迈步就走,步伐不快,但很稳,背脊挺直,橘猫在他肩头眯着眼,朝着西边城门方向。
苏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又低头看看地上那块饼。他捡起饼,塞进怀里,贴着心口放着。饼还带着道士怀里的余温。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听着早市的喧闹声越来越响,闻着对街包子铺飘来的香气,看着巷子尽头那片狭窄的天空,灰白色的,没有云,也没有人飞过。
然后他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快步走去。
他没有回城隍庙,而是穿过几条小巷,来到城墙根下一个狗洞前。这是去年冬天发现的,能通到城外一处乱葬岗,再从那里绕上西山的小路。洞口被杂草半掩着,他拨开草,钻了过去。
城外空气清冽,带着泥土和腐烂树叶的味道。苏木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西边山林走去。
他原本没打算跟那道士一路。但老疤昨天踹断瘦猴肋骨时,看他的眼神不太对。这城里,他待不下去了。而西边,至少有条路。
山路崎岖,但他赤脚走惯了,反而比穿鞋更稳。清晨的露水打湿了草叶,也打湿了他的裤脚。他走得不快,但很稳,像一只熟悉山林的小兽。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太阳升高了些,山雾渐渐散去。他远远看见前方山道上,那个灰色的身影,背着旧包袱,肩头一点橘黄,不疾不徐地走着。
苏木停下脚步,躲在一棵树后。他看着那身影转过山坳,消失不见。犹豫了一下,他换了个方向,钻进更密的林子。他记得有采药人踩出的小道,虽然绕远,但能避开那瘴气林。
他需要先活下去,再看别的。
又走了大半日,日头偏西时,苏木终于穿出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歪斜的废墟坐落在半山腰。比他记忆中的更破败——正殿完全塌了,只剩几根焦黑的梁柱戳向天空,像巨兽的肋骨。厢房连屋顶都没了,墙壁倾颓,野草从残垣断壁间疯长出来,几乎吞没了整个院落。院门不知去向,只留下个空荡荡的门洞。唯一还算有点形状的,是角落里一间低矮的灶房,烟囱歪斜,屋顶塌了半边,但好歹还有三面墙。
空气里弥漫着木头朽烂和尘土的味道,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断墙的呜咽声,和远处林子里偶尔响起的鸟叫。
那灰袍道士站在废墟前,背对着苏木来的方向,肩上的橘猫不知去向。他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望着那片荒芜。
苏木躲在一丛茂密的灌木后,屏住呼吸。他看见道士的背影挺得很直,但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蜷着。
良久,道士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傍晚清冷的空气里化作一道白雾。
“是这里了。”他低声说,声音很轻,但山间寂静,苏木听得很清楚,“图上的山形,方位……一样。只是……”
他没说下去,迈步走进废墟。脚步踩在碎瓦朽木上,发出嘎吱的声响。他在倒塌的正殿前站定,仰头看着那几根焦黑的梁柱,看了很久。然后他蹲下身,拂开厚厚的枯叶和尘土,露出一块残缺的石碑,上面刻着模糊的字迹,依稀可辨“清”、“观”二字。
道士的手指抚过那些字痕,动作很轻。夕阳的余晖从他侧后方照过来,给他灰白的头发和洗得发白的道袍镀上了一层黯淡的金边,也拉长了他的影子,孤零零地印在荒草丛生的院落里。
橘猫悄无声息地出现,从一间塌了半边的厢房屋顶跳下来,轻盈地落在他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喵了一声。
道士低头看了看猫,又抬头环顾四周的废墟。残阳如血,将断壁残垣染成暗红色,几只乌鸦落在焦黑的梁柱上,发出粗嘎的叫声,扑棱棱飞起,更添荒凉。
“什么都没有。”道士说,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没有异人,没有传承,没有仙法。只有一堆烂木头,几堵破墙,和……”
他顿了顿,看向西边天际最后一抹即将沉没的晚霞,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在暮色里显得更加浓重,但疲惫底下那丝微弱的火苗,却没有熄灭,反而像是被这极致的荒凉映衬得清晰了些。
“……和一块能遮点风雨的地皮。”
他收回目光,看向脚边的橘猫:“阿橘,你觉得呢?”
橘猫仰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里闪着光,又“喵”了一声,尾巴尖轻轻晃了晃,走到那间还算有墙的灶房门口,坐了下来,开始慢条斯理地舔爪子。
道士看着猫,沉默了片刻,然后,很轻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无奈,有自嘲,还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也对。”他说,“走了六十三年,也该停下了。”
他放下背上的旧包袱,解开,里面除了干饼咸菜葫芦,还有一把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短柄药锄,一柄用布条缠着剑柄的青铜短剑,几本书页发黄卷边的旧书,一个扁平的酒葫芦,以及一套叠得整整齐齐但同样洗得发白的铺盖卷。
他先将铺盖卷拿到灶房里,找了个相对干燥的角落铺开。然后拿着药锄和短剑走出来,开始清理灶房门口的杂草和碎瓦。
动作不紧不慢,但很稳,很扎实。药锄挥舞,斩断枯藤野草;短剑出鞘,削去朽木断茬。夕阳最后一抹余晖里,他灰白的身影在废墟间忙碌,橘猫偶尔跳上断墙,看着他,又看看远处苍茫的群山。
苏木躲在灌木丛后,看着这一幕。道士没有施展什么惊人的手段,只是像任何一个要在荒山野岭过夜的人一样,清理出一小块能立足的地方。但他的动作里有一种奇特的韵律,不急不躁,仿佛不是在面对一片绝望的废墟,而是在做一件很平常、早就该做的事。
夜幕渐渐降临,山风大了起来,带着深秋的寒意。道士在灶房角落里用碎石垒了个简单的灶,又从包袱里取出火折子,点燃了收集来的枯枝。橘黄色的火光跳跃起来,照亮了灶房一角,也映亮了道士平静的脸。
他架起个小陶罐,舀了些雨水,放入掰碎的干饼,又捏了点咸菜进去,慢慢煮着。橘猫凑到火边,蜷缩着身子,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食物的简陋香气混合着烟火气,飘散在清冷的山间夜色里。
苏木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捂住肚子,往灌木丛深处缩了缩。一整天,他只吃了道士给的半块饼。寒冷和饥饿像两只手,攥紧了他的胃。
火光中,道士似乎朝他这个方向瞥了一眼,但很快又收回了目光,专注地看着陶罐里翻滚的糊糊。
过了一会儿,糊糊煮好了。道士拿出两个破碗——一个缺口,一个裂纹——先给橘猫的破碗里倒了一些,放在地上凉着。然后给自己的碗盛满,坐在火边,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吃完,他洗干净陶罐和碗,将火堆拨得小了些,又添了几根耐烧的粗柴。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本边角卷起的旧书,就着火光,慢慢翻看起来。橘猫吃完自己的那份,跳到他腿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眯起了眼睛。